

年關已至,杭州某網絡科技公司的老板張先生(化名)回想起2013年里為了一筆60萬元貸款的奔走過程,仍唏噓“錢商”冷暖。
無論是金融機構歧視,還是各種灰色的捆綁交易,在浙江省中小制造企業融資過程中,多數與張先生“同此悲涼”。
浙江省社科院2014年1月中發布的《浙江藍皮書:2014年浙江發展報告》里,引用了浙江省工商聯副主席王振滔的說法:占全省中小企業98%的制造業中小企業,能從銀行等正規金融機構獲得貸款的僅占10%,80%以上依靠自籌資金或民間借貸。該院專家在報告中指出,現行金融體制已不適應企業需要,民間借貸亟須規范。
而與這組數字及中小企業的現實感受對比鮮明的,是央行幾乎同期公布的2013年金融機構貸款投向“成績單”。
1月24日,央行《2013年金融機構貸款投向統計報告》顯示,全年小微企業貸款余額13.21萬億元,同比增長14.2%,比同期大型和中型企業貸款增速分別高3.9個和4個百分點,比同期全部企業貸款增速高2.8個百分點。全年小微企業貸款余額占企業貸款余額的29.4%;全年小微企業新增貸款占同期全部企業新增貸款的43.5%。
對于浙江中小企業的現實困境,央行一位官員進一步指出,金融不是萬能的,很多現象無法單單通過金融渠道來解決,融資難只是一個方面,中小企業問題“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稅收太重”。
貸款坎坷
過去一年,為了60萬元的融資,張先生歷盡坎坷。
其公司成立于2011年,2013年年收入為120萬元,典型的微型企業。是年,他急需融入60萬元資金,首先想到的是銀行。
但當地四大行分支機構直接給他吃了閉門羹。張先生回憶:“他們也不直說不做你的業務,但會提各種要求,比如貸出來的錢要買多少基金、多少理財產品,或者辦信用卡,都有捆綁業務。這些合同里不寫,業務經理口頭要求。也不強制,你愿意買就合作,不愿買,風控審核時就卡掉。從2011年到2013年都是這個情況。”
張先生說,這種歧視也普遍存在于浙江本地的一些城商行中,于是轉而找了某外地城商行在杭州主城區的一家分支機構,沒想到業務員直接告訴他:在這里你是貸不到款的,想都不要想,然后掏出一張某某小貸公司的名片。
張先生按圖索驥找到這家小貸公司一問,貸款利率差不多12個點,且介紹人要一次性收5萬元介紹費。年化利率已超20%!
“這不一定就是總行的意見,可能是分行搞的,甚至只是一些支行業務員自己搞出來的事情。”張先生不得不懷疑銀行業務員和這家小貸公司之間有利益關系。
這當中,張先生還接觸到一家大型央企的下屬子公司,對方告訴他:承兌匯票拿多少就給貼現多少,立刻出現金,只收3%手續費。
理論上,小微型民企要拿承兌匯票到銀行貼現是很困難的,且需支付費用。該子公司人士告訴他,作為大型央企,他們的承兌匯票不僅可以在銀行兌現且沒有任何費用。一筆賺3%的利差,一個月收取其他企業的承兌匯票達到上千萬的量是很正常,然后去銀行承兌,拿到錢,下個月再滾動操作。“一個月幾十萬元的利潤,年化收益率36個點”。
不過,張先生放棄了這個渠道以及其他主動找上門的很多“高利貸”公司。“這些公司不需任何手續,只要把房產證押著就行,馬上給你全額貸款,利息是30%。你要還不出來,后果非常嚴重!”
最終,張先生還是通過自己2012年聯系的一家擔保公司的幫助,以抵押擔保的方式從某股份制銀行的杭州分行續貸到了60萬元。
這筆貸款的利息是7個點左右,擔保費用2萬多元,實際成本將近12%。
張先生公司2013年的毛利率在25-30%之間,財務成本控制在15%以內。
新困境
原來的貸款還回去,銀行還能再給他放出來,張先生的運氣還算好的。
民進中央經濟委員會副主任、溫州中小企業發展促進會會長周德文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已有成百上千個案例顯示,銀行在收回貸款后就會轉而縮貸、壓貸,導致企業續貸無望,個別銀行甚至采取欺騙的手段,承諾只要企業還款就立即續貸,一旦企業籌集資金(甚至從民間高利貸借錢)還貸后,銀行立即翻臉拒絕貸款。這種情況在杭州、溫州等地尤其嚴重。
據周德文觀察,目前浙江中小微企業的境況雖不及2011年嚴峻,但仍在危機之中,并出現了三個新的趨勢:一是互保聯保危機開始愈演愈烈;二是民間借貸危機仍在發酵;三是銀企關系趨于緊張。
“創業二三十年,現在倒了,要認了。”一位辦公家具企業老板眼下正到處躲避法院、債權人等的追索,言語凄惶。
他和其他5家同行企業本來打算在這波產業轉型過程中進行整合,留下其中最好的一家,其余資產盤活(即其余五塊土地)轉做其他產業。結果恰是發展最好的這家由于擴大規模、行業形勢急轉直下導致資金鏈斷裂,貸款出現問題,銀行把互保聯保的企業資產全部凍結。“現在6家企業總計欠1000多萬元,牽連三個大區、六七個縣市,拖了半年多,企業也散了”。
周德文介紹,互保聯保是以往特別是4萬億投資時銀行大力發展的融資方式,造成了現在幾乎無解的僵局,這種情況已蔓延至浙江多個城市。
不過,某城商行寧波分行行長告訴記者,該現象只是個案。其所在銀行出過幾筆擔保鏈斷裂導致的壞賬,往往都是只有幾個人的聯保互保容易出問題,后來該銀行規定,只做50戶以上的互保聯保,每人交一定的保證金,通過大數法則消化風險。
此外,民間借貸惡意起訴現象也很普遍。
《浙江藍皮書:2014年浙江發展報告》中引述了浙江麗水致健家俬董事長黃菊云的例子——銀行抽回資金,“我們走投無路,100多位工人要發薪水,他們也要養家,我們無奈借高利貸發工資,高利貸要我們低價賣企業給他們,不賣就是這樣的下場(一把火燒光)。”
黃菊云提及:高利貸胃口何止利息,他們前腳借你錢,后腳就到法院起訴你欠款扣押財產,讓你無法正常融資,然后必須低價把資產通過法院拍賣給他們,6000萬的廠房他們3500萬買。“這樣的情況,不止我一家。惡意訴訟通過法院扣押賤賣企業資產,然后倒手高價賣,已經是普遍現象了。”
浙江省社科院研究員徐友龍提到,民營企業家在經濟擴張時期往往都愿意擴張產業,這是投資狂熱的特點。而且溫州老板的普遍現象是,企業很小規模,但是敢于做大,不憚從民間借貸。
浙江擔保公司中新力合運營總監賀平介紹,60%、70%以上資產負債率在浙江中小企業中是比較普遍的,有的甚至超過90%,“一般企業負債率超過80%我們就不考慮了”。
而對于為其提供擔保服務的企業,中新力合還會要求企業提供反擔保措施,比如創始人或者大股東提供連帶責任以及房產、土地、廠房等資產方面的抵押。
浙江本地一家城商行高管透露,城商行對中小微企業的貸款利率一般會較基準利率上浮30%-40%,后期還有各種財務咨詢費、管理費等,加起來的總融資成本遠高于大中型企業。
從企業的真實感受來看,就如黃菊云所說:“銀行在企業遇難時的抽貸行為,對于正在轉型發展的企業來說,無疑是致命的。”
隨著各種壓力不斷累積,企業和銀行間的關系勢必趨于緊張。
不一樣的視角
據全國工商聯調查,截至2012年,浙江省中小微企業數量已突破80萬家,每年融資需求量超過1萬億。規模以下小企業90%沒有與金融機構發生任何借貸關系,小微企業95%沒有與金融機構發生任何借貸關系。
“只有一成能貸到款?事實不是這樣的。據我所知,包括我們行在內的很多銀行對中小微企業的支持力度都很大。”浙江當地某城商行高管說,“而且關注的重點是300萬元額度以下的,100萬元以下的也很多。”
為什么銀行的反應和企業的感受相去甚遠?原因或在于選取的樣本不完全一致。
銀行現在更多是投給關注民生的、支柱型的服務業企業。但在浙江,制造企業恰恰占比達98%之多。
“小制造企業沒有前途,給貸款也難救水火,而且看不到還款來源。”該人士介紹,金融機構原來在浙江投入較多,但現在制造業不景氣,不良貸款激增,所以從2013年開始,各行對中小微企業的訴求有所收縮,而且多家銀行信貸權限也直線上收。
“說實話,制造業本來利潤就是5%左右,資金成本太高就沒利潤。但是如果讓銀行給制造業貸款利率低一些,可銀行也是商業機構,沒有這樣的機制,所以現在都一刀切。”
另外,對于央行有關小微企業貸款投向方面的統計數據的“成因”,有些小企業主解讀為:“比如杭州,要找工農中建貸款幾乎不可能的,哪怕抵押房子也不行。他們會跟很多大企業暗箱操作,大企業下面有很多子公司,十來個人的,把貸款放給他們,這樣就滿足國家扶持中小企業的要求了。”
這種情況不止浙江一地。某股份制銀行在山東的一家支行行長告訴記者,銀行查驗企業資質時會看整個供應鏈,那些背靠大企業的中小微企業,比如和石油、石化、電力等大型央企國企配套的中小微企業,更容易從銀行獲得貸款。
政策受阻
企業和銀行各有苦衷,不少接受《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采訪的業內人士都直言,最深層次的根源,還在體制問題,關鍵的化解之道是破除壟斷。
溫州市委政策研究室原主任馬津龍提到,企業的存貸款利差太大,導致資金成本太高,利率市場化迫在眉睫,“只有充分競爭,才能降低利率”。
作為《溫州民間融資管理條例》的積極倡導和推動者,周德文建議,應盡早將該條例擴大到浙江省,甚至全國。
據其介紹,目前溫州民間借貸利率基本保持在20%高位。
央行顯然也意識到貸款高增速與企業切身感受之間的矛盾,《2013年金融機構貸款投向統計報告》中寫道:經濟結構很大程度上決定金融結構,地方主導的高投資模式以及資源向房地產等領域集中,可能對其他經濟主體特別是中小企業形成擠出,容易加劇融資難、融資貴問題,結構性問題也影響了總量政策發揮效果。未來要加大直接融資支持力度,拓寬小微企業融資渠道。
實際上,自2013年8月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金融支持小微企業發展的實施意見以來,各部委利好措施不斷出臺,數月之間多部政策出臺。
“但坦率說,我沒有看到更多的支持。比如,國家去年開始允許創投企業發債,但到現在全國也沒有一家創投企業發成功,可見政策的落地還是存在障礙的。”一位金融業人士表示,“4萬億投資時,小企業都在擴張,政府也很沖動,但這種沖動留給小企業的后遺癥極其可怕。現在小企業遇到困境,政府卻沒有在產業引導方面給出更多優惠政策。”
一些受訪人士還特別提到,引發中小微企業窘境的一大重要原因是稅負過重。
“目前的稅收優惠只照顧了一小部分人,對中小微企業并沒有根本減負。”前述某城商行寧波分行行長說,“很多企業跟我們說過,如果完全按照現行稅法納稅,已完全無利可圖。”
按照現在的分稅制,制造業的75%的增值稅要上繳國家,省市縣三家總共只有25%,“雖然地方政府也知道制造業重要,但扶持制造業轉型發展的積極性大打折扣。”徐友龍認為。
在1月中旬舉辦的“2014浙江經濟新年報告會”上,浙江省政府金融辦副主任包純田指出,資金成本在相當一段時間里居于高位,且供給依然緊張,“請企業家們在作決策的時候要注意,要留有一定的調控能力,不要輕易地搶機會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