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實的長篇小說《白鹿原》是近幾年少見的優秀長篇小說之一。其實這部作品的意義和價值并不在于它有所創新與拓展,而在于其內蘊的豐厚與沉實。讀者在輕松愉快的閱讀中,引起一些關于歷史、關于社會、關于人與文化的并不輕松的思考。它既是審美的載體,又包含著人與歷史的豐富內容,這正是該作品的藝術價值遠遠高于目前常見的、一般小說的關鍵所在。
關中,對于中國文化和中國歷史而言,都是一塊光芒閃爍之地。在這片無言沉默的土地中,可供挖掘的歷史蘊涵,無疑是異常豐厚而又廣闊的。陳忠實著力描述的這些平凡的人,并沒有意識到歷史為何物,他們只是按本能、憑直覺謀生。 這些人日出而作,日沒而息,面朝黃土背朝天,勞作勤懇,這群質樸的農民是《白鹿原》的主要表現對象。
對于中國這么一個典型的農業社會而言,如果不是追求書面歷史的復述,而是企求真正表現民族的心靈秘史,那么肯定離不開對農民及農民生活狀況的描述。只有真正理解和認識農民的所求,才有可能寫出揭示中國深層文化結構的作品。陳忠實對描寫對象及切入視點的選擇,就顯示出了他相當堅定的追求。無論是比較富裕、有田有地、有黃白財物的白嘉軒、鹿子霖,還是貧窮的、替人打工謀生的鹿三,無疑都是典型的中國農民。他們的生活理想與追求,全都寄寓在黃褐色的土地上,希望與失望都離不開氣候及土地收成的制約。國家、民族、社會,這一切對他們而言,既十分遙遠和抽象,更不會是他們所重視和關心的事情。用汗水換取收成,借以求得生存,才是直接關系和影響到他們切身利益的重要問題。不過,雖然他們對外部世界沒有興趣,但他們實際又不能不接受外部環境的影響。一代又一代的關中人,白鹿原人,不斷地重復著關于“白鹿可以帶來幸福,趕走災難”的夢想。可現實給他們的,除了不斷更換的長官稱謂外,其他什么也沒有改變。作者既抒發了對于歷史與人生的感嘆,同時也反映了作者對于歷史就是不斷重復之事實的認識。這種認識與感嘆,貫串于《白鹿原》的整部作品,從而使得作品雖然沒有著重于歷史事件的復述,但歷史的氛圍感及意蘊感卻十分強烈。戰亂、饑荒在作品中都沒有展開描寫,而只是簡明地寫到未夫子勸退方巡撫的20萬大軍,然后是從縣長到國民黨縣黨部主任、保安團長、總鄉約等官職走馬燈式的更換,一茬又一茬不同服色的兵,都在糟害著百姓。且饑餓、瘟疫又時時肆虐,可以說中國最富庶地區之一的關中,并不比其他地區少受一點災難的打擊。縱觀這一切,可以說,這些就是關中地區近現代史幾十年的縮影。
《白鹿原》正是由普通人命運的際遇入手,展示了關中地區近現代悲壯的歷史過程。從北伐戰爭,建立民國,到共產黨組織窮人鬧革命,辦農協,國共兩黨分分合合,直到共產黨取得最后勝利,都在這塊土地上有過令人矚目的演出,并留下了醒目的痕跡。歷史的壯闊與豪邁,留在白鹿原人心中的或許只是一種悠遠的傳說,但在他們自認為是無可奈何的命運賜予中,體現出來的卻是歷史的滄桑。普通人固然不是歷史的制造者,但歷史的形成卻凝結著他們的血和淚、悲與歡。
內蘊豐實的人物形象,無疑是《白鹿原》藝術成就的重要支柱。在白嘉軒、鹿子霖身上,或許沒有反映出像朱老忠那么強烈的革命斗爭色彩,也沒有梁三老漢那種面對社會變革的固執與彷徨。但是,似乎不那么政治性的他們,不僅表現了中國農民的某種普遍性,而且在似乎不是特別鮮明強烈之中,充分反映出“他就是他”的個性內涵。堅守中國傳統道德規范的做人原則,勤勞克儉,嚴于律己,是白嘉軒自覺的人生指導。打破好人壞人的界限劃分,接近于人本的描述人物,是《白鹿原》在人物塑造上的一大特點。
總之,“白鹿原”是一部優秀的小說,它在地域的選擇上是成功的,在故事的塑造上是成功的,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也是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