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沸騰一周多的“平安銀行ABS”事件,最終以6月23日平安銀行1號小額消費貸款資產支持證券(下稱“平安1號”)正式登陸上交所落幕。中央國債登記結算公司(下稱“中債登”)、上交所乃至證監會、銀監會皆大歡喜。
跨越了銀行間和交易所市場,“平安1號”此前好像無視央行唯一認可的轉托管方式,由中債登直連上交所,繞過了銀行間市場。
公開的故事版本,是6月16日平安銀行副行長張金順還沉浸在搶下交易所ABS(Asset-Backed Security,資產支持證券)首單試點的欣喜中,突然接到央行金融市場司司長紀志宏的電話,暫緩發行。
很快,輿論開始熱傳監管角力。
而在未公開版本里,央行遲遲未回應的原因,是央行某高層領導率隊赴臺灣考察,6月14日才啟程返京。返京兩日之后的周一,“平安1號”被暫停。
不過,央行隨即通過發言人否認“叫停”一說,只是要求有關登記托管工作應按主管部門之前業已商定的模式進行,以保護投資者利益,而且認為目前債券市場監管以及信貸資產證券化試點工作的跨部門協調機制運轉良好。
這僅僅是中國金融監管機構數十年角力戰中的一個片段,以往諸多小碎步的前進,便是經不斷“磨合”而成。
互聯互通的步伐
事件已毋庸贅述。關鍵在于,6月19日央行不但因中債登的“不合作”臨時取消了下午的相關座談會,23日的結果也讓一向占據中國金融系統制高點的央行似乎有點面子上過不去。
據可靠消息說,事件引起了國務院的重視,遂以銀行間和交易所兩個市場互聯互通為方向,拍板定調。
事實上,早在數年前,互聯互通就是諸多“紅頭文件”的焦點,中債登也曾為此拿出過類似方案,并引發過央行內部的激烈討論。
據參與人士回憶,方案優點在于,中債登對接交易所前臺,銀行機構就無須再在中證登開戶,可直接在交易所結算外匯?!胺桨笌缀醵伎焱ㄟ^了”,但一次央行行長辦公會上拋出了“再研究研究”的決定。
這一“研究”就過了5年。期間各方相安無事,前臺相隔后臺相通,有過一陣子“特別和諧”的時光。但問題終究蓋不住。
2010年10月,央行、證監會和銀監會聯合發文,將上市商業銀行的交易所債市平臺,從證監會著力打造的固定收益類證券綜合電子平臺,轉為集中競價交易系統。12月,深發展、交行和招行等首批回歸交易所債市。但后來,事情并未如證監會和銀監會所愿,交易所債市因監管分割,存量與流動性迄今堪憂。
2011年,證監會透露出“爭取年底前16家上市銀行全部進入交易所債市”的想法,欲再次嘗試打通兩個市場,但低效率的轉托管和高差異的兩種定價,最終泡湯。
2012年,一行三會成立公司信用類債券部際協調機制,推動統一準入條件、信息披露標準、資信評級要求等“五個統一”,但這一機制僅僅實現了信息共享。
2013年10月,中信銀行獲批銀監會首批理財資產管理業務試點,卻引發了銀監會和央行對于理財產品是否定為債券的討論。央行金融市場司不止一次地向銀監會發函質疑。隨后,央行以嚴格的額度管控限制了交易規模。
同樣,2014年5月《國務院關于進一步促進資本市場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再提“深化債券市場互聯互通”,但在其他兩家監管機構達成統一后,對交易所ABS首單試點,央行仍不甘“失位”。
中國債市多龍治水,早已有之。過去所謂互聯互通的每一步,都幾乎走在“央媽”的鼓點上,唯獨這次步子邁得大了點。
小貸“沒媽”
另一個監管協調的故事,有關2008年前后界定小貸公司、村鎮銀行監管權。
2005年,中央一號文件明確“可探索建立更加貼近農民和農村需要、由自然人或企業發起的小額信貸組織”。隨后,時任央行副行長的吳曉靈牽頭啟動了“商業性小額貸款公司試點”工作,在陜西、山西、四川、內蒙古、貴州5個省區成立了7家小額貸款公司。
原本挺成功的試點經驗,央行推廣時卻發現缺乏監管權,于是請示國務院予以支持。然而,2008年銀監會突然上報了一份關于村鎮銀行、貸款公司等機構監管條例的待審文件,明確繞過了央行會簽環節。但是,由于村鎮銀行開立存款準備金賬戶和國內結算行號等方面必須途經央行,否則無法取得開戶許可證、無法開戶提現和同業結算,因而不得不尋求合作。
最終,兩家機構共同發布《關于村鎮銀行、貸款公司、農村資金互助社、小額貸款公司有關政策的通知》,由央行解決開戶等問題。
很多知情人士說,那次的氣氛不盡友好。
很快,銀監會又牽頭出臺《關于小額貸款公司試點的指導意見》以表監管決心,但沒想到的是,“孩子要來了卻沒人管”。
事實上,正是上面糾結誰來管的時候,小貸公司蓬勃發展起來了,2014年一季度達到8127家、貸款余額8444億元的規模。但其身份定義卻始終讓監管機構糾結不已——上述《指導意見》規定其為工商類企業而非金融機構,因而多年來小貸公司的準入、監管和風險處置等職責并未歸屬兩家機構中任何一家,而是落到了地方金融辦。
隨之而來的,是各地出臺的“小貸新規”將融資比例和渠道等競相擴充,諸多省市尤其長三角、珠三角地區的小貸公司成為“穿馬甲”的民間借貸,在經濟增速減緩時期雪上加霜。
終于,2014年5月,銀監會會同央行起草了《小額貸款公司管理辦法》,給出全國統一的監管制度規則,讓小貸公司不再是“沒媽的孩兒”。但有趣的是,該文件中的“孩兒媽”,仍舊被定為“省級人民政府指定的專門部門”。
分家與協調
事實上,從2003年銀監會獨立于央行開始,監管協調問題便一直存在。
早在本世紀初,關于成立銀監會的報告和建議就不斷遞送至國務院,構建中國金融監管三駕馬車的藍圖隱現。
在此之前,央行職能曾有過兩次變革,一是1983年工商銀行從央行分離,打破了央行集諸多職能為一身的高度計劃經濟體制;二是1992年證監會成立和1998年保監會成立,將證券市場和保險市場的監管職能剝離央行。
一位2003年時任中央財經領導小組辦公室成員的老領導回憶,當時的國務院開會研討是否成立銀監會,他是匯報人。在最后一次決策會議上,他將反饋意見分為三種,一為合并銀證保,設立中國金融業監管委員會;二為保持現有狀態;三為銀證保分業監管,銀監會從央行獨立。最終,第三種意見被決策層采納。
當時普遍認為金融無小事,謹慎為好。而在場的諸多官員,大多還抱著“日后哪天不需要了再合并”的想法。
自此,央行原有的銀行一司、二司、非銀司、合作司和銀行管理司在重新整合后,與原中央金融工作委員會的部分職責一同劃入了銀監會,央行50多年來集貨幣政策和銀行監管于一身的大一統時代宣告結束。
次年,銀監會頒布了《汽車金融公司管理辦法》,提交了《銀行業監督管理法》,制定了《股份制商業銀行風險評級體系》,并推動了國有銀行公司治理改革,其首任主席劉明康更是稱自己為“工作在一線的救火隊員”。很快,銀監會“個性”凸顯,但隨之而來的卻是被外界詬病為地盤之爭的拉鋸戰。
2013年以來,關于幾家監管機構在互聯網金融領域各自為戰時有報道,坊間也屢屢傳出央行醞釀存保制度15年之久的阻滯真相——不想只做“付款箱”的央行,因為想握住金融機構的早期救助權,而動了別人的奶酪。
2013年8月,國務院批準央行牽頭,幾家機構共同成立金融監管部際聯席會議,試圖就混業問題進行及時溝通和有效協調,但執行效果卻差強人意——僅僅限于溝通議事而非決策,真正觸及利益時,仍是各回各家。
實際上,類似的協調機制早已不勝枚舉。央行就有個段子,稱一位行領導交接工作時,竟列出了一份30多項的名單,全是自己擔任職位的協調機制組織,其中有好幾年不開一次會的,也有總共就開過一次會的。
但在有的分析人士看來,機構暗戰固然有礙效率,但在中央層面卻不一定毫無裨益,至少能避免一團和氣導致的中庸和無為。畢竟,活水養魚才能既清澈又肥美,部門間越是“爭斗揭短”,真理才能愈辯愈明,高層才能全面和客觀地了解真實情況,以把握全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