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位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的研究生要到倫敦實習,問我英國的新聞傳統和美國有什么區別,勾起了我在路透社紐約分社當記者和編輯的往事。
路透社在1980年代還是一個傳統英國式的通訊社,倫敦總部管理寫作的規范,由“質量”編輯來決定表揚和批評的標準。這些資深編輯文字功底好,做過駐外分社的社長,了解國際新聞產生的流程,而且顧及路透社駐各地記者的母語不是英語,盡可能減少包括英國在內“地方性”表述的習慣。
進入這家老牌通訊社后,我仔細琢磨每篇編碼為“QUAL”的通訊。那時的質量編輯是馬克勞德,他堅持的一個原則是“少即是多”(less is more),厭惡冗長的句子和字母多的單詞。他說轉彎抹角的語法讓人覺得高深莫測,其實空洞無物。英語單詞越短越好,例如,能用農田(farm),就莫用農業(agriculture)。他解釋,農田令人嗅到泥土味,而農業聯想到冷冰冰的農業部大樓和官僚體系。
那時候被打回的稿子,多半有“瘦身”的指令,要求砍掉三分之一,甚至一半以上的字數,通訊社沒有版面的限制,可是編輯們對去蕪存菁的原則不含糊。有位美國編輯認為,路透社的文字精簡是因為歷史物質環境的限制,最早用信鴿,后來敲電報傳遞信息,不得不惜字如金,到了光纖和衛星傳送,就沒有必要寫得干巴巴的,字句稍微長一點,閱讀速度放緩,會有助信息吸收。
馬編輯欣然接招,他說突發性新聞就是要簡單明快,讀者神經緊繃,沒有閑情看啰哩啰嗦的句子,相比之下,娛樂新聞節奏可以舒緩些,但是優雅的文風還是要在簡潔中體現。他提醒大家注意文字的節奏感,贊賞不落俗套的標題,要緊的是抓住讀者眼球。
在對待新聞報道的態度上,美派把新聞報道看成神圣責任,寫作謹慎,流于沉悶,這類稿子被英派譏諷是嘔心瀝血咳出來的,應該放在標本罐子里供起來。英派認為,今天的新聞紙是明天用來包薯條的,沒必要自我膨脹。編輯部里大家最愛看的是1930年代的諷刺小說《獨家新聞》——一群來自各地的記者采訪埃塞俄比亞戰爭,敵友不分,又想弄些獨家新聞,搞得人仰馬翻。在倫敦艦隊街的總編對下屬好像無所不知,可在報業老板面前,又大氣不敢哼一聲。這本書并不是挖苦記者行業智弱和腐敗,而是揭露在新聞產生和加工的過程中,重現事實真相不容易。
英國新聞人多數以“局外人”自居,最近我在《倫敦評論》上讀到一篇泰國局勢的分析報道。這位英國記者用了不少篇幅描寫泰國民主黨風度翩翩的精英群,如曾擔任過財政部長的高恩、前總理阿披實等,都是伊頓公學和牛津大學出身,前總理和倫敦市長還是同班同學。和這些人一起喝卡布奇諾,仿佛回到樹影婆娑的牛津,但是他和這些黃衫軍支持的精英保持了一定的心理距離。
我和這位財政部長有一面之緣,當時我在清華大學主持全球財經新聞的項目。2010年的紅衫軍與黃衫軍對峙,一個政府在政局飄搖之中,慣用的手段就是派高官到國外宣傳自己的立場,由外而內造勢。我的一位美國同事,曾經是彭博社駐曼谷的編輯,崇拜這位名校出身、從政前在摩根大通搞金融的名人,企圖游說大學提供主樓做大型演講,被校方以禽流感不宜人數眾多集會為由拒絕。后來折衷在新聞學院內做不對外開放的演講,這位同事竭盡所能地表示仰慕,甚至在小紙條上寫下奉承的小問題,安排學生用提問的方式來獻媚,窘得我如坐針氈。
后來我和一位英國老同事談及這事,他平淡地說:一般英國記者對皇室和上層人士習以為常,人家是精英,我是記者,只要有耗子一樣的機靈,舉止上不討人厭,加上略具文采,就能在這個行業里混得不錯。而一些美國記者傍精英,反映出對自己職業身份的不自信。不過,美國主流媒體和發行量巨大的小報和新媒體,都有英國新聞人的身影,證明英國人的確有他們的一套。
(作者為前路透社資深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