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的北京,乍暖還寒。
與2012年9月提前出獄時相比,顧雛軍看上去沒有多少變化。
在獄中患糖尿病、高血壓導致的一些并發癥沒有根本好轉。有時斜眼視人,說話有點嘴歪。稀疏灰白的頭發比以前光亮了些許,而臉色依然陰郁。
新名片顯示,他目前是一家冠有“天才”名稱的企業咨詢公司名譽董事長。但他的主要心思并不在此,而是試圖“翻案”。
“剛出來的時候,以為三兩個月就能翻案?,F在法院把我最后一筆財產也分了,我只有出來打工賺錢。請律師翻案,看來還得有一個漫長的過程。”在一間嶄新的會議室里,接待一波又一波來訪者,他重復著幾乎相同的話。
最輝煌的時候,這位原格林柯爾系實際控制人旗下曾有包括科龍電器在內的5家上市公司、5.5萬員工,說過無數氣壯山河的豪言壯語。而從2005年被拘到2009年終審定罪,乃至出獄后,他一直向人們展示出一個冤屈者的姿態。
如今,顧雛軍自認為“翻案”有了“天時”。其自信心的來源是國家,為鼓勵民營經濟及推進法治中國的政策取向。
2014年1月17日,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受理了顧雛軍的申訴,顧雛軍案進入再審立案審查階段。
離開監獄的560多天里,顧雛軍似乎無時不在尋找拉他走出“心獄”的那道光。
“怎樣把氣氛炒起來”
2012年9月6日,服刑了7年1個月零8天的顧雛軍,一邁出廣東肇慶四會監獄大門,就直奔飛往北京的航班。
“怎樣把氣氛炒起來?”不管是出獄前,還是回北京的路上,顧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他決定在北京高調開一場新聞發布會。
這位昔日的資本達人,顯示出左右輿論的技巧。他將新聞發布會的事由定性為回應一篇文章——《民營企業家顧雛軍牢獄之災》。顧出獄前幾天,這篇文章在網絡上熱傳。
消息發出后,當年卷入“顧雛軍事件”的其他科龍電器高管紛紛離京以避“鋒芒”。替他張羅者則預先把財產托付給家人,以防“不測”。
8天后,200多位媒體記者擠爆發布會現場。顧雛軍頭戴一頂寫著“草民完全無罪”的紙制高帽,立即成了社交媒體上的焦點。
在70多分鐘的陳述和問答中,顧雛軍將在場人的注意力由“關注獄中生活的奇聞異事”轉移到“舉報四位政府高級官員和一手策劃了科龍慘案的美的電器”上。他極少談及獄中生活,也有意回避其過往的企業整合和資本運作過程。
“抱歉,今天只談案子?!?/p>
他把話題焦點集中在為自己“翻案”,稱自己被四名政府官員用“偽造的罪證和莫須有的罪名”陷害,四名官員中包括已于2010年因受賄罪被判處死緩的公安部原部長助理鄭少東,以及中國證監會、廣東省及大連商品交易所相關人士。
顧雛軍公開指責同城的競爭對手——美的電器及相關官員試圖侵吞其股權,并批評經濟學家郎咸平曾收受“利益”。而當年顧氏多米諾骨牌倒掉的起因,普遍被認為是那場關于國資流失的郎顧之爭。
“新聞發布會開成了,我有了很大的信心?!鳖欕r軍其時以為,案子三兩個月就能翻過來。事后證明,顧雛軍過于樂觀了。
新聞發布會后,中國證監會公開相關文件,回應對當年立案程序的質疑。美的電器發表公開聲明,稱顧雛軍的有關言論“沒有任何事實依據”。
其他被舉報的相關人員則未予直接置評。顧稱“他們都不敢接招”。
回應或不回應,此后均無下文。
“今天你只要百度一下我的名字,就會發現我的血和淚的反腐舉報被迅速娛樂化了。這可悲的現實令人備感無奈。”顧雛軍說。
舉報未果
求助輿論未果,顧雛軍改變了策略:向中央有關部門及領導寄送舉報信。
2012年10月11日,第一封舉報信寄給了中國證監會紀委相關領導,除了羅列材料外,顧提出了兩個訴求:第一,要求證監會公布7年前科龍被立案調查的原始罪名;第二,要求證監會公布當年舉報他違規擔保2.76億美元的舉報信。
“此信為本案的起因,因此也是本案最關鍵的證據,同時也是解開本案真相的鑰匙。這是個合理而且合法的要求。證監會如能公布對科龍立案調查的原始罪名和所謂2.76億美元保函的原始證據,當年的科龍慘案將立即真相大白?!鳖欕r軍說。
此后的兩三個月內,顧雛軍又先后給中紀委、中央政法委、最高檢和最高法等單位寄送舉報信。
舉報未果,顧雛軍在最后一筆資產分配事項上則進一步受挫。
2013年5月22日,廣東省佛山市中級人民法院召開聽證會,決定處置廣東格林柯爾公司被凍結的現金及利息共計7.37億元。顧雛軍拒絕在執行書上簽字。
此案經歷的爭議遠不止于此。全國工商聯原黨組書記胡德平回憶,一二審時,顧雛軍提供的證人有上百人,但沒有一個辯方證人被允許出庭作證,全國工商聯要求出庭作證也被拒。后來顧雛軍絕食兩天,法院才允許公開庭審一天。
最后的資產處置仍按法定程序執行。這是顧雛軍最后的一筆大額財產,也是他計劃用來東山再起的本金。
“這是我出獄以來,人生遭遇的一個最大的低谷?!鳖欕r軍說。
“相信法律”
“找律師,走法律途徑,向最高法院申訴?!迸e報路線也無濟于事后,顧雛軍最終決定“相信法律”。
此時,有朋友向他推薦了京衡律師集團主任陳有西。
2013年5月,陳有西律師團隊開始著手顧案的申訴準備工作;7月,向最高法提出申訴。最高法經過近半年的審查,將申訴轉辦到廣東省高院;作為顧案的二審法院,廣東省高院于2014年1月17日決定正式受理顧的再審申請,啟動立案再審審查程序。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了解到,再審程序的啟動,主要基于顧雛軍重新遞交了15份新證據及一些新的法律依據。
依據刑事訴訟法規定,當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申訴,如有新的證據證明原判決、裁定認定的事實確有錯誤,可能影響定罪量刑的情形,法院應當重新審判。
廣東省高院在2004年發布的《廣東省法院再審訴訟暫行規定》中,則將刑訴法上述條款中“確有錯誤”擴展為“可能有錯”,進一步降低了啟動刑事訴訟再審程序的門檻。
記者獲悉,廣東省高院已就“顧案再審”組成了合議庭,參與2009年4月顧案二審的三位法官啟動回避原則,沒有進入合議庭。
回頭再看顧雛軍案及“郎顧”爭議,繞不開2000年前后那場被冠上“國退民進”之潮。后來對顧的調查便肇源于侵占國有資產,導致“重大國有資產流失”。
公開資料顯示,在入主國企科龍電器之前,顧雛軍已位列福布斯富豪榜??讫堧娖鲃t病入膏肓,“賬面虧損十多個億,當地政府急于甩包袱。”顧雛軍提供的材料說,經國際會計師事務所審計,資產清算后,科龍尚欠格林柯爾幾億元。
而顧雛軍被訴的罪名之一是“挪用資金”,即將科龍的資產挪用至格林柯爾。在一些法律人士看來,類似形態的“挪用”或“侵占”,背后不無法律法規的灰色地帶。
為盤活國有企業,引入民營資本和企業家,以資產和股權換激勵,是當時不少地方政府“變賣家產”的通行做法。而政策導向一旦變化,“功臣”往往便可能成為階下囚,一些當初讓國有企業“起死回生”的企業家也因“侵占國有資產”落入牢獄,亦即所謂的“原罪”爭議。
顧雛軍的另一樁“罪名”,是“虛報注冊資本”。公司法尚未修改前,無形資產出資占比不得超過20%。中國政法大學終身教授江平說,當時廣東省已經在這方面作了突破性的規定。
2005年,公司法修改,提高了無形資產出資的比例,最高可達70%。2013年,公司法再度修改,直接取消注冊資本最低限額,廢除驗資制度。
但這已經是顧雛軍出獄后的改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