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93年,洋務運動的余暉漢陽鐵廠在湖廣總督張之洞的親自掛帥下建成投產。
鐵廠定址漢陽,鐵礦則在120公里外的大冶;漢陽附近沒有煉鐵所用的焦煤,只能從河北的開平煤礦買,加上運輸費,每噸要花去17兩白銀,成本高昂。并且,張之洞堅持把廠建在大別山麓。由于地勢低洼,必須墊高地基才能開工。僅此一項,便耗銀30多萬兩,填了一丈多高的土。
蓋好了廠要采購機器,張之洞著急開工,不顧專家建議,下令“什么爐子方便就制造什么,我們中國什么礦都有”。結果從英國買來的煉鐵大爐完全不適用,產出的鋼鐵極易脆裂,無法用于鍛造。
1895年,鋼鐵上市,以每噸低于進口鋼鐵10兩的價格出售(彼時進口鐵在上海的售價是30多兩),依舊無人問津。據統計,漢陽鐵廠開爐不過4年便耗費官銀500萬兩,虧損累累,乏善可陳,無怪《清史稿》評價張之洞時語帶譏誚地說:“蒞官所至,必有共作,務宏大,不問費多寡。”
其實,早在兩千多年前,為刺激商品經濟,管仲就給出了“唯官山海而已”的方案,即政府只抓鹽鐵專營,而把其它非支柱性產業全部對民間開放,始有齊國盛極一時,稱霸群雄。
然而,春秋以降,除漢初天下凋敝已極,不得不施行黃老無為之治,管仲“放活微觀,藏富于民”的思想幾不可見,國進民退卻日甚一日。到了北宋,舉凡茶、鹽、酒、醋、香料、象牙,無不國有專營,范圍之廣、資本之大,不僅嚴重擠壓了民間經濟,還造成權貴資本的泛濫。
沒有什么比龐大而不受制約的公權力以及它對市場的干預更令人感到恐懼。其危害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由權力濫用所導致的屢禁不止的腐敗,二是對民營經濟和市場秩序的擾亂。
當然,眼下看來,即將包舉宇內、席卷天下的似乎是無往不利的互聯網,中國移動副總裁李正茂在反駁經濟學家張維迎時就不無委屈道:“運營商不是壟斷,微信才是!”
然而,大量事實表明,自由市場經濟根本不存在壟斷,也無法壟斷。
1887年,美國鋁業公司每磅鋁的售價是5美金,50年后,它面臨反壟斷訴訟,此時的價格是每磅22美分;1880年,洛克菲勒標準石油公司占據了美國煤油市場的95%,但就在此后的10年間,其煤油價格從每加侖1美金降到了每加侖10美分。
按照以往的教育,資本家欲壑難填,從來就不是善男信女。為什么在“壟斷”一個行業后拼了命地降價?
因為作為領跑者,巨頭的本能沖動是提高行業的準入門檻,讓后來者難以進入。最直接的方法便是無限推高性價比,比如英特爾創始人提出的“摩爾定律”(芯片的運算速度每18個月增加一倍,價格卻越來越便宜)。
事實上,經過一個世紀的探討與反思,壟斷在美國學界和司法領域已蛻變為一個值得商榷的概念。比如,格林斯潘就曾說:“反壟斷的思維在19世紀是人們的愚昧和恐懼帶來的一種結果,那時還可以理解,情有可原,但現在美國的所有關于反壟斷的法規,就是一堆無知的大雜燴。”
西方主流經濟學界經過一個世紀的反思,終于明白:界定“壟斷”的主要依據是“市場份額”,但市場份額的大小幾乎全憑市場范圍來認定,可寬可窄,給人為操作留下了巨大的裁量空間。比如,以“操作系統”來裁定,微軟無疑具有壟斷地位。但以“軟件”來衡量,則不過是滄海一粟。
從這個角度看沸反盈天的互聯網金融之爭,不難發現,余額寶絕不是鈕文新所說的“金融寄生蟲”,而是普惠社會的理財工具。
在天弘基金的運作下,雖然余額寶的資金大部分最終仍流入銀行,但其回報率卻是按照市場價格確定的,打破了長期以來對活期存款利率的行政管制,銀行躺著賺錢的日子一去不復返。
于是,歷史即將重演:信用卡誕生前,只有企業才能依靠信用來透支。信用卡誕生后,個人也擁有了信用體系,享受了和企業一樣的權利。
而現在,每個人都能通過電子錢包享受更多的互聯網金融服務。
由此可見,壟斷有且只有一種,那便是行政壟斷。因為它可以自由定價,不受監督;予取予求,損公肥私。
對銀行而言,當務之急也許不是攻訐余額寶,而是重新反思金融的本質。
1914年,以“天下票號之首”的日升昌宣布破產為標志,中國的金融中心從平遙古城遷至上海。
半年后,上海銀行在寧波路的一個石庫門房子里開張,資本7萬銀元,職工僅8人,總經理是34歲的賓夕法尼亞大學畢業的陳光甫。
他問員工:“我們該怎么服務于顧客?”
員工答:“不論顧客辦理業務的數額是多少,1000元還是100元,我們都要熱情接待。”
陳光甫道:“你們只答對了一半。他就是一分錢不辦,我們還是要熱情接待。”
上海銀行不是第一家民資銀行,卻是首家同國際金融慣例全面接軌的銀行。陳光甫一反將攬儲對象定位于政府、企業和有錢人的慣例,把目光對準了普通市民,破天荒地推出“1元賬戶”,即只要有一元錢,便可開戶,上海銀行因此被同行譏笑為“1元銀行”。
然而,正是這種平民理念讓陳光甫別開天地,20年間迅速拓展了80多家分行,甚至在美國和英國都設有分支機構,成為享譽全球的銀行家。
亞當·斯密的名著《The Wealth of Nations》被翻譯為《國富論》,而更準確的譯法是王亞南的《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民貧國衰,民富國強,這個更看重自己另一本著作《道德情操論》的思想家念茲在茲的其實是國民的財富。
當年,《大公報》在報道日升昌倒閉的新聞時寫道:
“彼巍巍燦爛之華屋,無不鐵扉雙鎖,黯淡無色;門前雙眼怒突之小獅,一似淚下,欲作河南之吼,代主人喝其不平……”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復哀后人矣。
(作者為《互聯網周刊》主筆、硅谷動力首席企業文化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