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說樊弘在學術理論的“自覺”堅持下“反蔣”,助其在解放初獲得政治優待,那么在1950年代后那段特殊的歲月中,他同樣因為學術堅持而卷入政治狂飆。
在新中國的經濟學史上,有兩位經濟學家獲得了登上天安門城樓參加開國大典的殊榮,一位是大名鼎鼎的馬寅初,另一位卻鮮為人知,他便是北大經濟學系教授樊弘(1900?1988)。
樊弘19歲考入北京大學,不滿40歲已著作等身,前往劍橋大學留學。國內馬列主義燃起星星之火時,他在異國他鄉一文成名,成為一名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
很多與他共事的人認為,他是一位單純的知識分子,一個只懂得研究學問的人。然而,回顧他的一生,又從未擺脫政治糾纏。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物?樊弘的一生,經歷了怎樣的跌宕起伏?他的人生軌跡又與那個時代如何相連?
從墨子到馬克思
支配人生的中心力量究竟是什么?這是樊弘在青年時代苦苦思索的一個問題。
樊弘早年為這一問題找到的答案,是中國傳統哲學家墨子的利他主義。他視墨家為一種宗教,不僅在理論上相信,“而且在行為上,無時無地,不是以身作則的去躬行實踐的”。1948年,樊弘在他的著作《兩條路》的代序《苦悶與得救》一文中如是說。
樊弘的兒子樊平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家父寫的《苦悶與得救》是他的文章中最精彩的一篇, 寫出了他一個為國為民的知識分子的心路。”
1930年,樊弘到上海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任職。在大上海數月,古老的利他主義再難躬行。
在這個“什么都有一個客觀的標準”的地方,樊弘發現四重困境:如果小費給得太多,不但得不到傭人的感謝,反而會被罵為“豬頭三”;衣著過分簡樸不但不利于思想的宣傳,還會“討侮辱吃”;即使拋卻上述問題不談,那時上海貧民不知幾多萬人,再利他也沒有能力救濟多少;況且在這個巨大的都市里,人們大多受物質的利益支配,還有幾人愿意去利他呢?
此后,“宗教”破產的樊弘開始另覓他徑。從上海轉至北平,“佛已學了,雖不知解,微有領悟,但覺空無所依,轉而學孔。孔已學了,惜亦無得。此時雖亦涉獵唯物史觀,但總覺得于我是隔膜的。”
1937年,正在尋找新工作的樊弘路遇胡適交談,迎來人生一個拐點。在胡適的建議下,樊弘前往陳岱孫處申請庚子賠款赴英研究機會,并由蔣夢麟親筆信推薦,前往英國劍橋大學留學,師從對馬克思《資本論》頗有研究的劍橋大學副教授道布先生,完成了論文《評馬克思和凱恩斯的資本積蓄、貨幣和利息的理論》。
這篇論文將馬克思的《資本論》與凱恩斯的《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進行比較研究,用馬克思的經濟觀點去揭示凱恩斯理論的缺陷,他認為,“凱恩斯知道的,馬克思都知道;而馬克思已經知道的,凱恩斯卻并不知道”。
當時,凱恩斯理論正處在鼎盛時期,敢向其“亮劍”的學者少之又少,此文發表于《經濟研究評論》上,引起英國學術界重視。須知,時至今日能在這一刊物上發表論文的中國經濟學家仍是鳳毛麟角。
由此,樊弘對馬克思的研究和對凱恩斯理論的批判幾乎貫穿了他后來的整個學術生涯。回國后,他任教于復旦大學,也自然成為一名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教授。
輾轉多年,樊弘的學術生涯翻開新的一頁,但那個“支配人生的中心力量”的終極之問,仍未得解。
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孫家紅在《樊弘著作集》序言中說,那時身處抗戰大后方重慶的樊弘通過參加九三學社的民主科學座談會,開始接觸大量的民主人士,政治上也逐漸轉向激進。
歷經多年上下求索,思想質變的靈感最終來了。
在《苦悶與得救》中,樊弘回憶,“因敵人飛機肆虐,逼上峨嵋山。行到半山之上,入一破廟,賃屋讀書,治微積分。就在這個時候,記得有這一夜,靈機忽發生作用,方才覺得支配人生行為的中心力量原來既存在于人的日常生活之中,何須向書本上再行尋求,是即個人取得收益的方法了。”
“人類的取得收益的方法,是支配人類的中心力量。”在樊弘看來,這一所悟恰恰與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合流。
“我不承認我自己的理想是抄襲馬克思的學說來的。”他強調,“我不禁要說,馬克思實在是這一方面知道得最多的一個前輩”。
反蔣代表
曾在1950年代擔任過樊弘助教的中央黨校教授裴元秀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那個年代走上革命道路的人中,有些是出于反抗舊社會壓迫,有些是出于政治生命的成長,有些是順應革命大潮,“樊弘則是另一類的典型代表,他是因為學術自覺而走上革命道路的”。
其實早在1920年代,樊弘在其密友、中共地下黨員也是他加入國民黨的介紹人范鴻劼被國民黨殺害以及國民黨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便公開登報宣布退出國民黨。
那時的樊弘還不是一個激進的革命者。而在峨嵋山上終于想明白“支配人類的中心力量”之后,樊弘成為了一個堅定的民主人士。
孫家紅曾寫到,在這一體悟下,樊弘認為國民黨政府的種種問題,是由他們所取得收益的方式根本決定了的,只能通過人民起來斗爭予以解決。
樊弘說,“一個人的政治立場,取決于他在社會生產分工中所處的位置。”裴元秀對記者回憶,“所以他由此推理,蔣介石政府必然只能代表四大家族的利益。”
抗戰結束后,樊弘任教北大。北大教授張友仁對記者說,樊弘教《資本論》,受學生歡迎,講了一學期后,到了暑假學生想請他再講一講。
當時樊弘住在北平東四十條32號。院內有山,山上有亭,一群學生就直接去他家,圍坐在亭子里聽樊弘開講。
除了授課,樊弘積極開始了他的反蔣事業。除了撰寫大量政論文章,還冒死發表演說。其子樊平回憶,其演說內容主要為宣傳他的反蔣理論,他還支持學生運動,配合中共地下黨員將進步青年送往解放區。
1947年紀念“五四”運動的北京沙灘紅樓集會上,樊弘發言說,不管遇到什么危險,只要活著,就要反蔣到底,如果臺下有特務,可以向他開槍。當時有人向樊弘妻子提醒“小心成了聞一多第二”,有人勸告他前往解放區避風頭,他拒不前往,說“學生們需要教授的支持”。
孫家紅在文獻中說,雖然與周炳琳等當年北大經濟系幾位“元老級”教授相比,樊弘略顯遜色,即使與同齡人陳岱孫相比也屬大器晚成者,但由于他在政治上的影響日益顯著、迅速崛起,乃至與許德珩、袁翰青被并稱為“民主三教授”,1949年7月樊弘出任北大經濟系主任。
同年10月,樊弘作為“反蔣代表”,登上了天安門城樓,參加開國大典。
此外,樊弘在建國初期還擔任北大校務委員、全國政協經濟小組副組長、中蘇友好協會理事,并于1950年成為中國共產黨預備黨員,是北京大學第一位由中共中央直接批準入黨的教授。
“走下”城樓
如果說樊弘在學術理論的“自覺”堅持下“反蔣”,助其在解放初獲得政治優待,那么,在1950年代后那段特殊的歲月中,他卻同樣因為學術堅持而卷入政治狂飆,理論研究也陷于艱難。
樊平說,父親一介書生,總是把政治和學術分得很開,無論政治空氣如何,學術觀點總是要發表的。
風險從1950年起開始積累。
樊弘在教學座談會和刊物上,發表他對建國后經濟學教學的看法,認為必須以馬列學派的立場觀點方法為正宗,但同時亦必須糾正政治經濟學上過“左”的偏向,并建議在大學里開設一些非馬克思主義的課程。
“這位老先生在政治上、在人情世故的處理上,有時天真得像一個小孩。”裴元秀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
樊弘于1950年發表了另一篇引起爭論的論文《馬克思的周期恐慌學說》。
由于多個事件累積,樊弘不久被送往中央黨校的前身馬列學院學習。
據樊平回憶,樊弘對此次安排的態度是:“我因為發現我沒有馬列主義而高興,因為這樣我便有跨入馬列主義的門檻之望。”
然而,樊弘在黨校堅持自己的觀點。他為此特意找來《資本論》原文,向任課教師郭大力力證其觀點是正確的。經此一事,樊郭二人雖成為好友,但卻令樊弘在馬列學院的處境更為不妙。
“黨校的領導認為父親是徹頭徹尾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樊平在自己的回憶錄中說。
從馬列學院回到北大后,樊弘職位調整為經濟系政治經濟學教研室主任。在短暫的平靜歲月中樊弘獲得預備黨員轉正,并寫出《西山農業生產合作社的成長》一書。
但很快,他又因為在商品和價值規律領域多次發表不被接受的觀點等,受到更猛烈的批判,進而戴上“反動學術權威”、“地主”等帽子,最終在“文革”中被開除黨籍。
在1949年至改革開放初期30年左右的時間里,樊弘大多數時間都在政治運動中度過。
樊平曾在回憶錄中提到一件小事:樊弘小時候,他的父母患有肺病,無法像其他父母一樣教他游泳,一天樊弘實在忍耐不住便縱身往江中一躍,所幸有驚無險。樊弘的祖母因此事給他起了個字“止平”,希望他遇事能止、為人能平。“雖然祖訓總是掛在心上,但終其一生,也沒能做成一個平和之人。”樊平說。
樊弘在《苦悶與得救》中也自省,“我因我的脾氣太壞了,意氣逼人之事層出無已,迄今亦未完全改得過來。”
“文革”結束后,樊弘得以平反,但其學術研究仍然舉步維艱。
1981年裴元秀從外地回京探望樊弘,發現由于“文革”期間被抄家,他家中竟沒有一套完整的馬恩全集,更遑論其他書籍。樊弘也未能配助手,其高齡寫作尤為艱難,裴元秀因此留下,為樊弘草稿作謄寫。
尚未完全消除歷史影響,樊弘所寫的文章,難以找到發表之處。當時的財政部科學研究所所長許毅得知樊弘處境,特來造訪,樊弘的一篇論文才得以在《財政研究》上刊出。
據張友仁和樊平回憶,樊弘在被批斗的歲月中曾深表失望。但裴元秀說,她那時看到的樊弘,雖然身體已較虛弱,卻心態平和,筆耕不輟。
“有房間住,有夫人給做口飯,他便繼續寫書。”
1982年,樊弘出版了此生最后一部專著《凱恩斯有效需求原則和就業被數學說批判》。樊平說,其父私下表示已完成對凱恩斯理論的批判,實現了一大理想。
“在后來的幾年中,歷史給樊弘帶來的陰影消除了,他希望能夠到外面去宣講自己的理論,可惜年歲已經太大,沒有學校敢邀請他了。”裴元秀說。
1988年,樊弘因病逝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