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需要尋找的,是某種和解的方式,把人們相互間的溝壑填補完滿,施加暴力的理由就會減弱許多。
曾經有學者說過,每個世紀的時代特征,起碼要在世紀開始的10年后才會顯現。這句話恐怕與21世紀不太相符。2001年9月11日,當恐怖分子開著飛機撞向紐約世貿中心時,本世紀的特征就在某種程度上定格了。
回望過去13年,可以說幾乎所有重大事件,均與“9·11”有著某種關聯。美國發動的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本身就是“9·11”的延伸。2007年年底起爆發的全球金融危機,也與“9·11”脫不開干系。“9·11”事發時,美國正處于互聯網經濟泡沫破滅的過程中,時任美聯儲主席的格林斯潘為應對危機,采取放任自由的貨幣政策,這為2006年房地產泡沫和2007年次貸危機的爆發埋下了伏筆。此后,美國次貸危機蔓延成為全球性的蕭條。中東、拉美等一些經濟基礎本就脆弱的國家,在這樣的背景下,國內局勢出現動蕩。這種動蕩則進一步刺激了恐怖分子隊伍的擴張:2014年,新浮現的ISIL接替基地組織,成為恐怖活動的新主角。
于是,從過去的13年來看,恐怖主義和反擊恐怖主義的斗爭已成為21世紀歷史最為核心的線索,并且在看得到的未來,這一斗爭也將是人類社會需要面對的最大挑戰。
不過,面對嚴峻挑戰,人類的智慧似乎有限。10多年里,反思恐怖主義的文章、著作多如牛毛,但并未看到有人指出過一條可行的路線,政策制定者的觀念里裝的依舊是亨廷頓的“文明沖突論”。問題在于,“文明沖突論”的目的是判斷世界格局的走向,而非針對沖突的解決之道。另一方面,亨廷頓的觀念體系是建立在西方視野上的,他的根本目的是提醒西方,西方文明可能會遇到的挑戰。也因此,基于現實主義和西方中心的“文明沖突論”在“9·11”事件后,盡管顯示出了它的預見性,卻無法為遏制恐怖主義提供答案。
這就需要我們對恐怖主義有新的認識。在本質上,恐怖主義就是一種暴力活動。美國歷史學家拉塞爾·雅各比在《殺戮欲》中將“暴力史”的源頭追溯到《圣經》中人類剛起源的時候,“該隱殺亞伯”即是人類歷史上“第一起謀殺案”。從那時起,暴力就如同陰影般縈繞在人類社會的周圍。所以,我們必須將包括恐怖主義在內的人類暴力,放到歷史中去考察:該隱對亞伯施以暴力,是因為嫉妒于上帝對亞伯的偏愛;而中世紀以來,歐洲社會對猶太人實施的各種類型的暴力,背后隱藏的則是歐洲人對猶太人財富的羨慕;同樣,當下中東恐怖分子的殘暴行徑,針對的則是現代化進程中資源、財富乃至于社會機會分配的不公,最重要的是人與人之間出現的巨大裂痕。
的確,現代社會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前進,各種新技術、新經濟的層出不窮,讓人驚嘆于人類文明所取得的成就;同時,不同群體間的撕裂也達到了巔峰,不同身份人之間的差異和距離與日俱增。這樣,人和人之間的互相理解更是成為“奢求”。這才是暴力活動在社群內部、社群之間不斷涌現的真正原因。也正因此,恐怖主義會在“9·11”后迅速蔓延。所以,我們需要尋找的,是某種和解的方式,讓不同地區、不同身份、不同信仰的人之間筑起溝通的橋梁,把人們相互間的溝壑填補完滿,暴力施加的方向和理由就會減弱許多。
科倫·麥凱恩的小說《轉吧·這偉大的世界》有個令人難忘的開頭。一個走鋼絲的人突然出現在紐約世貿中心雙子塔之間,在那一剎那,本來毫不相干的路人紛紛駐足仰首好奇地注目著這場“奇觀”,以這樣一種奇特的方式,陌生人被聯系起來。在現實中,我們需要尋找到這樣“走鋼絲的人”,讓我們停下快速向前的腳步,重新認識身邊“陌生的熟悉人”。
只是,問題在于,世貿中心雙子塔已經倒塌,而未來的“雙子塔”將會被立在何處,我們仍不知道。
(作者為財經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