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夏天,美國匹茲堡一位當了25年臨時工、名叫沃伊可的教授被解雇。她一年教8門課,收入僅為25000美元,沒有退休金,沒有遣散費,貧病交加過世,成為學院界的熱門話題。沃伊可的遭遇給許多臨時教師和在校研究生相當大的震撼。
臨時教師隊伍相當龐大。美國高校自從1970年代引入“商業”操作模式后,成本收益成為最大的考量。隨著學生人數的增長,雇傭臨時教師是最節省人力資本的途徑。2005年全美有75萬名臨時教師,超過了編制內正式教師人數,現在美國140萬高校教師中近七成是臨時教師。美國高教體系中最低層教師的生存困境,比起中國“工蜂”,有過之而無不及。
廉思編著的《工蜂:大學青年教師生存實錄》,描述了中國高校年輕教師群體的生存現實,他們除教學工作繁重外,還要搞科研,謀職稱。許多人艷羨大洋彼岸美國理想化的大學文明,卻忽略了那里學院底層的教師也在掙扎,不同的制度設計帶來更嚴重不均的資源分配。
中國工蜂教師的工資雖低,至少還有一些安全保障,而且享有教育醫療等若干福利,國內的科研經費雖不比美國,可是相對容易得到批準。美國臨時教授(Adjunct professor),是進入編制前的一群人,根本沒資格申請科研經費。他們收入微薄,經常一個學期要跑兩三家學校教四五門課,沒有五險一金之類的福利,合約一般只簽一個學期,學校視學生人數決定要多少名教師,經常直到學期開始前幾天才得到通知是否獲得這份差事。
知識經濟的興起加深了高校教師群的階層分化,暴露出大學冷酷自私的一面,編制內的教授在課堂上講平等仁愛的大道理,課下對待臨時工同事的處境卻十分漠然。正規的講師、副教授平均年薪八萬美元,臨時工三萬美元,不僅是經濟待遇上的不平等,聘用的過程也是暗箱作業,想用誰,就用誰,私人關系比學歷經歷更重要。
學生一旦被當作顧客,就要按照顧客至上的原則辦事,一條不好的評語,就足以打破臨時工的飯碗,臨時教師戰戰兢兢不敢得罪學生,與編制內的就業保障有天壤之別。美國大學教授終身制的原意是保護教師不因持不同意見而被解雇,結果教職成了鐵飯碗。然而臨時教師沒有法律保護,隨時都有被炒魷魚的可能。2013年我在芝加哥羅耀拉大學設在北京的中國文化中心教了兩門課,客串了臨時工,體會到這種招之則來、揮之則去,得不到起碼尊重的苦澀,項目負責人表示作為臨時工不要太認真,重要的是把學生哄住,他們開心,付學費的家長滿意,項目就能繼續做下去。
這些不能長期留在一個學校的吉普賽流浪教授,連一張辦公桌都沒有,談何與學生深度接觸、言傳身教?教育質量下滑是必然的結果。
為什么教育程度那么高、待遇那么差的臨時教授,不找其他的工作呢?有的人熱愛教書,應驗了圣人先賢所說的“人之患在好為人師”。一旦有了這種神圣的人師情結,就要付出超常的代價。雖然學院里常規的教職位置越來越少,這些臨時工不死心,年復一年幻想能轉正,成為“蜂后”正規教授。臨時工為了糊口,一學期要教5門以上的課,穿梭幾個校園,待遇微薄,而高校招聘經常在學術會議的同時,這些想找工作的人沒有經濟能力拿出幾百美元的注冊費以及一筆不菲的旅費住宿費去投上一注。
找學院外的工作受到客觀條件的限制,臨時教授一旦承擔了課程,不愿半途離去,看到適合的工作也無法申請,寒暑假又正好不是找工作的時機。這些也許都是借口,臨時教師從校門到校門,過了一二十年相對封閉的日子,社會閱歷不多,轉行從事其他的職業,沒有心理準備。
美國高校雖不受制于國家行政意志,但考核標準是高校體制定的。教授治校,平等獨立,那是遙遠時代的精英夢,美國大學早已變成一個行政官僚體系,內部缺乏一個制衡對立力量,外部有市場供需客觀的制約。20多年來,臨時教師成立了一些維權組織,隨著“轉正”幻想破滅,沃伊可教授死亡,也許會給這個長期受到不公待遇的群體,帶來改變局面的新動力。
(作者為中山大學傳播與設計學院訪問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