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特的標志是一只藍色的胖鳥,圍繞著它的誕生與壯大,正是一連串的鳥事:陰謀與陽謀,自厭與自戀,友誼與背叛,金錢與名望,但歸根結底是為了權力的斗爭。尼克·比爾頓用了近似小說的手法,描寫推特會議室內一場又一場的“政變”,相形之下,白手起家的故事反而不那么重要了,除非你本身就是個心術不正的人,否則你不會將這樣一個故事當做勵志的寶典,將它的主人公視為成功的典范。
正如萬艾可的發明來自心血管藥物研發過程中的副產品一樣,推特的誕生也是因為獨立的播客平臺走投無路時的歪打正著。Odeo由大個子諾厄·格拉斯和Blogger的創始人埃文·威廉斯成立于2005年,不料剛起步就遭到了滅頂之災。同年秋天,史蒂夫·喬布斯發布了內置播客功能的iTunes,“那個在Odeo公司看來是全部核心的播客卻成為了蘋果公司一個簡單的附加功能。埃文幾乎立刻明白過來,對Odeo公司來說這是致命的打擊。”
公司當時不多的雇員中,有位名叫杰克·多爾西的年輕的程序員。此人是個無政府主義者,沒文憑,沒錢,但是“身上有文身,鼻子上戴著鼻環”,盡管生來有語言障礙癥,但一貧如洗時,他也曾上eBay賣過嗓子,“為出價最高的競標人通過電話朗讀著名的兒童叢書《晚安,月亮》”。他是典型的程序員性格,安于孤獨,只會用折紙鶴來無望地向女同事示愛,卻也能想出奇怪的點子,而其中一個終將成就今日的推特。
2006年2月的一個雨夜,多爾西和酒醉的格拉斯談到了“狀態更新器”的想法,這得益于他們的博客經驗,但更多的是通過網絡與他人發生聯系的宅男愿望,以此和世界上的其他人隨時分享自己的“狀態”。于是,被蘋果逼入末路的Odeo公司開始著手將這個關于狀態的創意打造成具體的產品。
“在互聯網行業,改變創業的領域不像傳統行業那么復雜,”比爾頓寫道,“如果要轉變Odeo公司的開發領域,程序員、設計師和管理者都是現成的。”諾厄·格拉斯從手機的振動中得到靈感,開始在字典里翻查相關的詞匯,為正在開發的狀態更新器取名,并終于從“抽搐”(Twitch)往下看到了“推特”(Twitter),它的意思是“某種鳥發出的輕輕的啾鳴聲,或是一種類似的聲音,特別輕,顫抖的聲音或笑聲”。
2006年3月21日,多爾西發布了第一條推文:“剛剛創建了我的推特。”
后面的故事似乎與典型的硅谷創業傳奇沒有什么不同了。同年7月15日,推特開始向公眾開放,威廉斯、格拉斯、多爾西和創意總監比茲·斯通成為了推特的四位創始人,Odeo公司則正式作古。第二年春天的西南偏南大會期間,推特一炮而紅。此后每有要事發生,小到舊金山的一次低強度地震,大到2008年的總統大選,推特幾乎都會迎來一次爆發性的增長,這也讓威廉斯看到了推特的真正角色所在,即分享新聞,而不是單純地分享狀態。
在推特本身所創造的新聞背后,公司內部的權力斗爭通常被那些艷麗的數字所掩蓋。甚至早在公司正式成立之前,作為聯合創始人的“四人幫”內部便產生了裂隙。多爾西感到格拉斯的威脅時,便瞞著后者向威廉斯發出了最后通牒。據比爾頓的描述,格拉斯被踢出公司的當晚,在酒吧遇到了在他背后捅刀子卻佯作毫不知情的多爾西,并一直聊到凌晨才各自回家。
多爾西成了推特的首任CEO,但他與威廉斯之間的分歧也在迅速擴大。在推特的定位和方向上,兩人的看法迥然相異。多爾西堅持個人狀態論,威廉斯則強調其新聞角色;多爾西主張移動市場的重要性,威廉斯卻把網站建設放在首位。沖突不可避免地爆發了,多爾西當初曾與威廉斯聯手趕走了老臣格拉斯,現在發現自己也成了清洗的對象。2008年10月,內部政變發生,多爾西被架空為沒有投票權的董事長,威廉斯則取代他擔任了CEO。
也許為了復仇,也許只是簡單地為了贏回自尊,多爾西開始了一連串的動作,先與推特最大的對手、Facebook老板馬克·扎克伯格眉來眼去,而后借力媒體,在為自己打造完美的創始人形象的同時,也對威廉斯的戰略選擇不斷發起攻擊,這些活動毫無疑問加劇了投資人對推特盈利前景的擔憂。他還與新來的首席運營官迪克·科斯特洛結成了同盟,背著威廉斯召集秘密會議,說服股東,最終于2010年10月策動了領導層的又一次惡性變革,逼使威廉斯下野。科斯特洛升任CEO,迎回了以勝利者姿態出現的多爾西。
2013年11月7日,推特在紐約證交所上市,首日開盤即大漲七成三,現在仍然是最炙手可熱的社交網站。
硅谷英才的傳記正在以不同以往的面貌出現。他們曾經是清一色的有為青年,單純,磊落,陽光,上進,愛技術,不愛權力,從車庫起家,一心撲在事業上,對人類和世界的未來充滿美好的憧憬。比爾·蓋茨曾長期保持著類似的形象,沃爾特·艾薩克森筆下的喬布斯固然有些偏執,卻仍然不失為一個可敬的完美主義者。但自從好萊塢拍出了扎克伯格的傳記片《社交網絡》之后,一股盡力挖掘英才陰暗面的潮流開始出現。在布拉德·斯通的《一網打盡:貝佐斯與亞馬遜時代》中,我們分明可以看到周扒皮的影子,而《孵化Twitter》儼然已是一部硅谷厚黑學的寶典。
對成功者不加批判地褒揚甚至神化固然不可取,但將成功過度地歸因于偶然、陰謀和權術也未必更接近事實。盡管比爾頓宣稱他對“四人幫”做了總長65個小時的采訪,且保留了錄音為證,但這不足以為他在素材取舍上的作法辯護。在行文中,他也經常把我們帶進“栩栩如生”的情境,仿佛他本人就在現場,在客廳、咖啡店、會議室或雨夜的車中,親眼目睹了一場又一場的談話、爭吵或密謀。他當然沒有。小說化的寫法徒然增加了讀者的困惑。他甚至深入多爾西的內心深處,見證他在《時代》百位名人的宴會上,因為坐席遠離第一夫人米歇爾·奧巴馬而充滿了失落和嫉恨。
這些人肯定沒有那么不堪。去年,愛德華·斯諾登揭露了美國政府大規模、系統性地秘密監視個人通信的行動,在與國家安全局合作的大企業名單上,微軟、谷歌和Facebook都赫然在列,只有推特保持了清白之身。比爾頓寫道,現任CEO迪克·科斯特洛“盡力確保公司始終堅持埃文、比茲和古德曼(老員工)建立的企業文化,并且繼續抵抗政府要其提供用戶信息的要求”。值得注意的是,書中的惡人杰克·多爾西與這難得一見的正義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