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崇禎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九日拂曉,崇禎帝上吊自殺。
生前,他曾抱怨“諸臣誤朕”,死后請李自成起義軍“勿傷百姓”。然而,當他的遺體被抬出紫禁城時,“諸臣哭拜者三十人,拜而不哭者六十人,余皆睥睨過之”。
這樣的場景,想必勝利者李自成也會唏噓不已。他一定在想:如果你真的憐憫百姓,為什么我會造反?如果你真的知人善任,為什么會抱怨“諸臣誤朕”?如果你真的深得人心,為什么多數人對你的遺體“拜而不哭”或“睥睨過之”呢?
崇禎生前是個改革家,勵精圖治,致力于革除弊政,重振大明。然而,他至死都不清楚明朝滅亡跟他的改革特別是驛站改革之間的關系。
崇禎為什么要拿驛站開刀?明朝的驛站到底出了什么問題?明朝滅亡與驛站裁員又有怎樣的聯系?
節約開支的嘗試
驛站,是古代的中轉接待場所。傳遞官方文書和軍事情報的人員,以及往來路過的官員,憑有效函件可享受食宿、換馬的服務。功能類似今天的郵局、招待所、兵站。在歷史上,驛站對于加強中央集權,拓展國家疆域,實現政令暢通,發揮了重要作用。
明朝后期,有些驛站非常奢華,成了拉關系、求升官的場所;更多驛站則年久失修,管理混亂。正如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一份詔書所說,“近年以來,驛遞疲憊太甚,良由差役浩繁,加以包攬之徒,倚公侵費。”決策層意識到,驛站非改不可。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官員海瑞發現,驛站的最大難題是耗費太巨,地方官府苦不堪言。造成這個局面的原因,竟然是明朝的財政支出科目里沒有“差旅費”一項。
驛站名義上隸屬于兵部。過境官員憑兵部開具的文書,就可享受驛站提供的相應待遇。不過,兵部只開單子不撥款,驛站的招待費都是所在州縣衙門自行承擔。
明初,官僚機構較小,朱元璋管得很嚴,據說一品官出門,隨行不超過10人,行李不超過200斤。因此,這方面的開支不算多。到嘉靖年間,官僚機構膨脹,繁文縟節增多,官員出差頻繁,接待開支驟增。有些官員出行,排場很大,車馬隨從成群結隊,驛站苦不堪言。一旦州縣衙門接濟不上,驛站就會難以維系,甚至逐漸荒廢。
擺清問題后,海瑞提出了三個解決方案:
上策是“一切裁其不合法例者”,“復國初五馬三驢之法”。明初,每個驛站只配五匹馬、三頭驢。路過的官員和信使,長途的騎馬,短途的騎驢,夠用即可。海瑞借恢復祖宗之法,簡化問題,減輕州縣負擔。
中策是制訂對過境官員的接待標準。憑證入住驛站,一切按規矩來,否則恕不接待。
下策是接待過境官員不搞迎送儀式,管好必要的吃住即可。
海瑞的建議,核心精神就是節約開支。然而,這三個方案都沖擊了官僚集團“公物私用”的便利,而被長期束之高閣。
萬歷初年,首輔張居正在海瑞建議的基礎上,對驛站體系進行了外科手術式的改革。他首先從限制特權入手,下令禁止非公濫用,禁止加派人手,禁止多吃多占,禁止攤派私費等。驛站的額外負擔大幅減輕,送信效率顯著提高,經費開支壓縮了1/3,在一定時期內實現了“清驛遞以恤民勞”,“小民歡呼歌誦”。
遺憾的是,張居正改革只推行了10年,便在他去世后被廢止。保守派借口“裁削過當”、“累民貧民”,呼吁“寬驛站之禁”。禁令解除了,開支浩大的問題依舊困擾著各地的驛站。
“包二奶”引發的鬧劇
天啟年間,宦官魏忠賢專權,官場黑暗,朝政日非。
監察御史毛羽健為人正直,彈劾奸臣,得罪了魏忠賢,不僅丟官,還被除籍(開除公職)。他非常泄氣,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幾年后,天啟駕崩,崇禎繼位。魏忠賢倒臺,原先被魏忠賢打擊陷害的官員紛紛重出江湖,毛羽健也不例外。他復任監察御史,得意洋洋地從老家回到京城。或許是自我感覺太好,他趁糟糠之妻不在身邊之機,包養了一個年輕女子,出雙入對,如膠似漆。
突然有一天,糟糠之妻找上門來,對“二奶”拳打腳踢。毛羽健自知理虧,跪了一天一夜,祈求老婆大人高抬貴手。
挨過這一關,毛羽健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總也想不明白:老婆怎會知道我在京城包了“二奶”,又靠什么從湖北老家迅速趕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呢?顯然,唯有驛站能幫她。紅顏美事被毀,都怪驛站!毛羽健恨得咬牙切齒,決心奏請裁撤驛站。
毛羽健把驛站狠批了一通:“兵部勘合有發出,無繳入。士紳遞相假,一紙洗補數四。差役之威如虎,小民之命如絲。”話說得在理,但崇禎還是不敢說裁就裁。毛羽健的奏疏算是白寫了。
正巧,毛羽健有親戚叫劉懋,在刑部當官,覺得毛羽健的建議有道理,便也奏請朝廷裁撤驛站,說裁掉的驛站可以省出100萬兩銀子,足以彌補軍費虧空,保障對后金戰爭所需。
這話說到了崇禎的心坎上。關外后金崛起,被崇禎視為心腹之患。然而萬歷以來,由于朝廷連年征戰,花銷巨大,財政吃緊,加上氣候異常,災害頻發,糧食減產,時有饑荒,加劇了財政經濟狀況的惡化。任何一個可以省錢的主意,都會被視為救命稻草。
對于崇禎來說,解決財政困難,最簡便易行的辦法就是在自家一畝三分地做打算,裁掉吃皇糧的冗員和機構。既然裁撤驛站不僅能緩解錢荒,還能根治自身積弊,還等什么?那就裁吧!決策層對驛站改革的著力點,就從銀子轉向了人員。
崇禎的驛站裁員,究竟是怎么做的呢?
裁撤驛站逼反李自成
崇禎上臺的頭一年,就找出萬歷欽定的《給驛條例》,按照“俱裁十分之六”的標準進行修訂。于是,原先51條的條例被壓縮到12條,官員在驛站享受的特權和待遇大幅縮水。
崇禎頒布的新條例規定,只有三品以上京官才有資格使用驛站,四品以下跟驛站絕緣。雖充滿了“官本位”色彩,但畢竟三品以上京官人數較少,如能實施,驛站的負擔將大為減輕。即便如此,崇禎還覺得“裁酌尚濫”,要求繼續刪改。主管大臣只好哭喪著臉說,已經刪到超出“俱裁十分之六”的標準了,再刪下去,還不如把條例廢了。崇禎這才作罷,將新條例簽字認可,頒行全國。
有時候,矯枉過正不見得是好事,用力過猛會適得其反。有官員認為,“驛道之設,貧民不得自食者賴之,裁之太過,將鋌而走險”。可崇禎根本聽不進這些提醒,他的如意算盤是:“蘇驛遞,足國用”。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過度“裁驛”省下來的銀子,全都變成了軍費。老百姓沒有感受到改革紅利,負擔依舊。反倒是許多驛夫、驛卒甚至驛官供職數十年的驛站被撤,讓他們丟了飯碗,只剩三條出路:要么坐地等死,要么逃亡異地,要么揭竿造反。
陜西米脂人李自成就是個驛卒。他當過兵,退伍后托關系進入銀川驛站,做起了這份薪水不高但旱澇保收的工作。有時承接迎來送往,還能吃點回扣,默默無聞,過得不差。
正是毛羽健和劉懋的奏請,改變了李自成的命運。崇禎元年(1628年),朝廷宣布裁撤驛站。同年,李自成工作失誤,丟了公文,上級以此為借口,把他裁了。
鐵飯碗沒了,李自成只好回老家謀生。更麻煩的是,他還欠了一屁股債。被債主艾詔告到了米脂縣衙。知縣直接把他“械而游于市”。李自成命大,被親戚保釋,撿了一條命。
出獄后,李自成認為自己身上的一切倒霉事都是艾詔惹的,就把他殺了。不久,李自成發現老婆跟人通奸,又把老婆殺了。兩樁命案,震驚全縣,倘若落網,定死無疑。李自成只好離開米脂。
崇禎二年(1629年)二月,李自成到甘肅甘州(今張掖市甘州區)投軍,很快提拔為把總。軍隊行至榆中(今蘭州榆中縣),由于欠發餉銀,他就發動兵變,殺死參將和知縣,揭竿造反。一年后,李自成投靠了農民軍里實力最強的“闖王”高迎祥。又過了6年,高迎祥陣亡,李自成被推為新的“闖王”,率軍席卷中原。崇禎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陷北京,埋葬了明王朝。
至于毛羽健,并沒有因奏請裁撤驛站而得寵升官。不久,名將袁崇煥被誣陷處死,毛羽健替他求情,被視同黨羽,再次丟官,郁郁而終。
有人說,如果不包二奶,或者沒被捉奸,毛羽健或許沒必要提議裁撤驛站,也就不會搶走李自成的飯碗,逼他造反。有人說,即便李自成不反,也會有別的失業驛卒造反。正如左都御史唐世濟所說,“流寇有四,一亂民,一驛卒,一饑黎,一難民”。
當李自成步入承天門,享受勝利的歡呼之時,他一定想不到,逼他造反的,竟是一位七品監察御史包二奶惹的禍。歷史上的“官逼民反”,并非全因官府刻意攫取百姓利益,有時還是看似正義的改革,因政策失誤而辦砸,損害了百姓利益。官府也許很無辜,但受傷的總是老百姓。
(作者為歷史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