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亞文化里創造了君子,不僅道德優越,而且和圣人比,普通人努一努似乎也夠得著。君子的小伙伴是偽君子,人們痛恨偽君子超過真小人,覺得偽君子更可怕。然而從心理學的角度看,偽君子的門檻相當低,做個真小人反而沒想象中那么容易。偽善,是指表現為有道德的,但一有可能就會逃避真正道德的成本。個體被感知為偽善,典型形式就是言行不一或行行不一。
一組聰明的小實驗告訴我們,偽君子絕非人群中的稀有品種。心理學家讓參加實驗的人們給自己以及另一名實驗伙伴分配任務,任務包括有獎勵、無懲罰的積極任務和無獎懲、枯燥的中性任務兩種。所謂任務當然只是擺擺樣子,其真正用意是觀察他們怎么給自己和他人發福利。此前他們被告知,多數人認為用拋硬幣的方法決定任務的分配是比較道德的方式。在這一提示下,有一半人選擇了用拋硬幣的方法來決定。但結果如何呢?只有10%拋硬幣的人給對方分配了積極任務,比照概率原理,你應該能猜到有多少人沒有履行他們聲稱采用的道德方式。
人群中居然有這么一大堆偽善者嗎?研究者接下來把硬幣的正反面分別貼上明確的標簽:積極任務給別人/積極任務給自己。又重新招募了一批人再做一遍,這次有70%的人選擇了拋硬幣的方法,但是其中只有14%的人給對方分配了積極任務。可見來回來去人群中的真君子就是寥寥這么幾位。那三成干脆沒用拋硬幣的人怎么分配任務?還用問?真小人說的就是他們。
人類的德行就這么沒救了嗎?研究者又對實驗進行了改進。他們讓一組人面對著鏡子,以創設高自我意識的條件,另一組人沒鏡子,算作低自我意識組。結果有變化了,面對鏡子組,選擇拋硬幣的人中剛好有50%給對方分配了積極任務,這就對了嘛。而在無鏡子組,拋硬幣的人中只有15%的人給對方分配了積極任務。看來人還是要臉面的。
但是,臉面能拯救人類嗎?心理學家不依不饒又設計了新的實驗。這次還是給鏡子和不給鏡子兩組,但是拿掉了事先聲明的道德標準這個條件,就是說,沒有在分配之初提到“大多數人都覺得拋硬幣是比較道德的”這句話,實驗結果讓人大跌眼鏡:鏡子組沒有一個人給對方分配積極任務,比無鏡子組顯著低。而且鏡子組有29%的人宣稱給自己分配積極任務是最道德的,還有36% 的人否認任務分配與道德有關。
這個酷酷的實驗說明了兩件冷硬的事:一、在沒有明確道德標準的情況下,自我意識越高,行為越不道德。這樣看來,若我們看到一個人會動不動把“我代表……”掛在嘴上,那他應該屬自我意識爆棚類型,如果這人又處在一個只講某某精神,卻缺乏具體的道德標準的環境里,為自己的福利做出有損道義的事幾乎就成為必須的了,而且還很可能會自我感覺良好。這太符合人性。往恐怖里說,納粹里那些害人者,當時也可能真心覺得自己挺不錯的,或至少不用負責任,就像那29%+36%的人。二、前面那個實驗中拋了硬幣也確實把福利發給了別人的,不是出于道德正直,而是偽善,是為了臉面忍著心痛發給別人的,一旦鏡子不在,他們便不必忍痛了。關于這一條在當下的解釋,了解了下面的實驗再談,可以更深一點。
另一撥社會心理學家做了一組關于權力和道德偽善的實驗:根據參與人報告的其過去最有權力和最沒有權力時的職位,將他們分成高權力組和低權力組,對自己和他人的超車、漏稅行為做道德判斷。結果如何呢?高權力組對自己超車行為的道德判斷比對別人的寬容,低權力組則比較公平;高權力組對他人漏稅的判斷比對自己的更嚴苛,低權力組相反。
既然偽善是這么人性,這么家常,要在公共領域控制偽善的危害,只有靠制度。這至少需要兩件東西:具體、明確的道德提示,外加一面鏡子。
(作者為心理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