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年,朱學東在他的江蘇老家買了一套小房子。他跟老婆說,如果有一天不做《中國周刊》了,就回老家把這個小房子開成小茶館。走在家鄉的老路上,朱學東戴著耳機聽歌,聽到李健的《完美堅持》,他有點感慨。他掏出手機,把一句歌詞發給了朋友:“有時堅持就是一種無路可退。”
朱學東這一年46歲。自2000年開始,他一直在傳統媒體業內工作。先是《信息早報》,然后是《傳媒》,后來到《南風窗》,短暫離開后,他去了《中國周刊》至今——其間的這十幾年既是中國紙媒風起云涌的十幾年,大概也是朱學東自己最寶貴的十幾年。
2013年6月,戴維·霍爾(David Houle)在他的著作《大轉折時代》中文版序中寫道:“從2006年開始……到2020年……中國社會的很多組成部分,包括思想和組織機構,將在本質、外觀、特性或者形式上發生改變。”“時代不同了。”這個美國人說,這本書旨在討論全球經濟、互聯網和移動技術的爆炸式發展為人類社會帶來的變化。2013年8月28日,朱學東在他的新浪博客上發表了《大轉折時代,選擇做一只鴕鳥》的博文,他談的正是當今中國傳統媒體的衰落。
朱學東用“哀鴻遍野”來形容2013年的傳統媒體業。他說:“那些長期受傳統媒體恩惠的人,臨走的時候都要毫不猶豫地踹上幾腳以示自己高明,而后轉身說這個行業一定要死。我完全不認同,到今天為止,如果哪個東西不做了絕對不是因為技術原因,當然這個過程中一定會有人被嚇破膽。”“傳統媒體業會在未來解構”,在博文中他這樣寫道,“但是,大浪淘沙,依然會留下一些優質的紙媒……我更相信,技術的進步最終是普惠的。傳統媒體并不會在紙質這一棵樹上吊死。”
朱學東說,做一只鴕鳥,就是“埋頭做事”。在自己的刊物上,朱學東在每期的卷首語中指點江山,講一些嚴肅的話,然后在個人專欄中散漫地寫寫酒。除了博客上的“流水賬”,他每個月平均要寫3萬多字。他仍保持著一種寫作的狀態,保持著對印刷文本的敬畏與熱愛。
仲偉志創業
2009年,朱學東接手《中國周刊》后不久,仲偉志從《經濟觀察報》執行總編輯的位置上退了下來。
差不多的年紀,同是出身“體制內”,與朱學東略有不同,仲偉志要柔和活潑一些——起碼在體型上。他的肚腩沒有那么明顯。這可能也與興趣有關,在《經濟觀察報》做首席記者時,仲偉志報道區域經濟,“其實我就是喜歡跑來跑去”。
2010年,仲偉志與幾位媒體朋友拿到天使投資,一起創辦了《錦繡》,他本人出任出版人——他把它定位為“中國商業地理讀本”。“那時對傳統新聞有一種厭惡和疲憊感,想做個新的東西,想當一個寫作者——當個云游和尚。”結果和尚沒當成,仲偉志成了一個方丈。
兩年后,《錦繡》成了一本工商銀行的內刊,用仲偉志自己的話描述,“真成了奢侈品”。
2013年12月,仲偉志用一句話描述他正在做的事情:“把傳統紙媒的東西移植到互聯網上去”。他創辦的《投資時報》正處于試刊階段。投資人是個頗有理想主義色彩的商人,看中他,正是看中了他“資深財經媒體人”的社會標簽和《經濟觀察報》前總編的背景,這個商人立志要做一份像當年《經觀》那樣的紙媒。
“時代不同了。”仲偉志說了跟戴維·霍爾一模一樣的話。“我們說服老板不要把主要精力放在紙媒上,而是做一個全新的互聯網產品。老板是個資本家,他永遠有投入產出的考慮。他會給我一些錢,用幾年把它做完,但不可能永遠補貼。所以我如果三年做不成這件事就沒戲了。”
和朱學東一樣,仲偉志也認為互聯網就像水和電一樣,只是生活中的基礎設施供應者,它解構了媒體的形式,但沒有改變媒體的本質。“即便到了數字時代,我們也要堅守信守我們一直信守的價值觀——平衡、客觀和責任感。”
“悲觀進取”
仲偉志仍然堅信應該“內容為王”,“我的口號是悲觀進取,聽起來很矛盾。業內總體氣氛不對,所以我很悲觀。但人總要做事吧,所以我又積極進取。”仲偉志說,目前整個媒體界都認為劉東華和牛文文是成功的代表,“這會整整毀掉一代人。用牛文文現在的成功去貶損過去的價值觀是錯誤的。嘲笑傳統媒體的商業模式不要緊,但是傳統媒體所堅守的價值觀應該是整個社會的。”
與朱學東不同的是,仲偉志不喜歡在互聯網上寫東西。他的微博早關了,騰訊大家的專欄也很少更新。
并非瞧不起網媒,仲偉志說,“有人說我是個多么堅定的傳統媒體人,我沒有他們想象的那么堅定。我也可以去互聯網,但要看做什么產品,我要去肯定是去做媒體產品,因為我不會做別的……但中國其實還沒有真正的互聯網媒體公司,所以我哪兒都不去了。我們試圖把紙媒堅守的東西移植到互聯網上,但是成功的幾率有多大不知道,我們現在需要社會環境和資本環境的支持。”
目前,仲偉志的手下有250個人在做網站,50個人做紙媒。內容由網到報而不是由報到網。“網站傳遞新聞和資訊,報紙主要做數據、評論、觀念,印得更精致一些給核心的客戶看。現在機場貴賓廳大量贈送,賣是賣不動了,因為這類報紙它的普適性不夠。”
除了跟工作有關的必須的閱讀,仲偉志自己很少再讀報。他的手機一開始下載了很多客戶端,后來漸漸也都不看了,他說,“要有慢的勇氣”。從《經濟觀察報》出來后,仲偉志把微博關了,但四處亂跑的興趣保持至今,他現在是頂級的攝影發燒友,“國內能去的地方都走遍了”。回到家中,他聽古典音樂,讀詩。他不看小說,他說小說對人性的追問讓他覺得人生不美好。
其實,在年輕的時候,仲偉志一直在寫詩寫小說。“莫言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前,我一直認為我是山東高密最有名的人。”仲偉志調侃道。
在當地的文藝青年中,彼時他是唯一有工作有收入的人,全國來訪的文藝青年都由他來接待。那時,年輕的仲偉志在山東省發改委做一個小辦事員,還沒有來到北京,也還沒有成為一個媒體人。
(實習生王婧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