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一個在美國書寫中國的英國人。”
1936年出生于英國一個保守農村家庭的史景遷,全部的學術生涯幾乎都是在美國耶魯大學度過的,但他至今沒有加入美國國籍,用他自己的話說:“我為何要‘背叛’莎士比亞?”
史景遷不肯“背叛”莎士比亞,是因為他沒有遇到一個值得他“背叛”莎士比亞的人,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個來自中國的莎士比亞——司馬遷。
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喬納森·斯賓塞)這個華文名字,是他在耶魯大學讀博士學位期間,一位中國史學前輩房兆楹給他取的。房兆楹說,你欣賞《史記》的敘事筆法、景仰司馬遷,英文名字中有個S,S與史相諧,就叫史景遷吧。
從此,喬納森·斯賓塞的學術研究亦如他的華文名字,既注重史學的真實性、科學性,又重視史學的文學性與藝術性,可謂充分發揚了中國文史不分家的傳統。這在崇尚規范與科學的美國歷史學界,可謂獨樹一幟;即使在中國大陸,能夠發揚司馬遷史學傳統的著作也不多見。
史景遷被中國讀者認識并喜愛,已逾20載。但2014年二三月間他的中國之行,仍舊掀起了一股史景遷旋風,以至于學術界有人說,這是司馬遷史學傳統在中國的一次回歸。
中西關系就是經濟和法律的關系
《財經國家周刊》:你在北大的講座中談了自己史學研究的一個典范——沈福宗的故事,我們就順著這個故事展開訪問吧。我們注意到你講的兩個細節:那時西方對中國很著迷,以至《論語》翻譯成拉丁文后,法國的頂級學術期刊居然發了長達7頁的書評,而牛頓的《數學原理》也不過1頁的書評。
史景遷:在這次的公開演講中,有一些重要的內容沒有充分展開。康熙年間,在中國的天主教徒把《論語》翻譯成拉丁文,然后帶回歐洲。他們對《論語》作為中國經典的重要性充滿信心,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西方會對他們的工作大加贊賞。
事實上,《論語》的出版過程經歷了一些麻煩。起初他們想在阿姆斯特丹出版,因為那里是當時歐洲最大的文化中心,但沒能如愿。他們又嘗試在羅馬出版,因為基督教首領教皇居住在羅馬,結果他們因出版費用太高而拒絕了。后來,沈福宗和西方學者們試圖在英格蘭和法國出版。英國人對《論語》很有興趣,他們為牛津大學的博德林圖書館買了一本。但英國人沒有為《論語》的出版提供資助。最終,為這本拉丁文《論語》的出版提供資助的是當時法國很有權勢的國王路易十四,他與康熙是那個時期東西方權力最大的國王。從國王的賬簿上我們可以看出,法國人非常慷慨,他們不僅資助出版了《論語》,還有《孔子的生活》、《中國歷史概要》等書。而且,《論語》在法國很暢銷。
《財經國家周刊》:你試圖通過沈福宗回答中西文化交流的問題。沈福宗作為一個中國人,并不忌諱向路易十四行三跪九叩之禮。從中可以看出,當時東西方關系處在一個非常美好的時代。這種美好到了馬戛爾尼發生了轉變,特別是到鴉片戰爭發生了逆轉。這一切和市場經濟以及全球貿易有關。你如何看待這種轉變?
史景遷:在中西兩種經濟體的交流方面,有很多故事。馬戛爾尼象征著英國尋找市場的困難。大英帝國對他們的工業產品一直引以為豪,但乾隆皇帝卻說,我不想開放市場,中國已經夠好了。這個決定也在清王朝和西方列強之間劃上了新的界限。但是這個結果也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中國可以與西方建立一種新的關系,使西方列國平等地支付關稅。
奇怪的是,監督中國與其他外國人進行貿易的,竟然是外國人,他們把收到的關稅再交給清政府。這樣港口可以更安全、更大、他們的出口就會增加,你還可以看到中國人在上海、天津等口岸發展經濟。這樣,西方人就是把自己嵌入到了中國內部。
半個世紀之后,西方人對中國有了不同的看法。我認為,其中最關鍵的因素是西方人翻譯了中國的法律。一旦你翻譯了他國的法律體系,你就會處于一個更強大的位置。同樣,我們發現,在今天中國的大學和商業領域中,人們對法律有著廣泛的興趣,因為隨著跨文化交流的擴展,學習和了解他者的法律體系是實現發展的最好的、至少是很好的途徑。
最近,有些學者提出,我們需要重新對滿洲人進行更多地思考,他們曾長期遭到忽略。在美國,有些學者還在學習滿文,他們可以通讀文獻。他們從法律結構的角度去考察清代歷史,尤其是通商口岸和主要城市的發展歷程。這些研究還沒有廣為人知,但是與你提到的問題有很多關聯。我個人認為,當今世界中西跨文化關系是一種帶有法律因素的經濟關系。
所以,我認為如果一直盯著全球化這個大話題,對回答你所提出的問題是沒有意義的。真正能回答這些問題的是中西關系的那些細節,尤其是經濟史和法制史的細節。中國與西方的關系就是經濟和法律的關系,即便今天也是如此。
讓個體與國家發生聯系
《財經國家周刊》:中國復興必振興史學,歷史是社會科學之基,正如數學是自然科學之基。在這方面,漢學家走在前面。對此,你怎么看?
史景遷:如今,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已經成為漢學重鎮,瑞典、丹麥、挪威的漢學都不錯;德國、英國、法國、美國、意大利的漢學也有很大發展。在過去數年中,資料的掃描和信息電子化已經影響了歷史研究,使我們能更便捷地獲取資料。但是資料既可以被獲取,也可以被改變。所以問題的關鍵是找到真正的、沒有被改變的歷史資料。在清史研究方面,這種資料就是《清實錄》。根據皇帝的命令,這些資料都被再次謄寫過。因為,我們可以比對審查,確保資料的準確性。《清實錄》的資料不僅包含了清代的所有歷史時期,也包含了晚明和臺灣的歷史。
對我而言,漢學家是個讓人尊敬的稱謂,應該只是指那些研究中國經典文獻、考古學、竹簡的學者以及其他研究中國早期史的歷史學家。我不認為研究國民黨或共產黨也屬于漢學,那屬于中國現代史。我認為漢學要更為復雜、更注重文本、關注哲學現象。中國有偉大的漢學傳統,西方也有非常好的漢學家,但是為數不多,因為對外國人來說,漢學太難了。目前西方在漢學研究方面有不少成功的嘗試,比如有些漢學家在研究中國南方的墓地,取得了重要的成就。
《財經國家周刊》:有人說你長于講故事,卻是學術的異數,您能不能談談這個問題。
史景遷:我很高興被人評價為“講故事的高手”,但是學術的“異數”……我認為,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問題的關鍵是如何讓個體的故事與國家發生聯系。我們要小心、精確,同時又要有全面的眼光,這很難。
講故事就是要發現你從資料中得到的那些最有價值的信息。如果你愿意,你完全可以以法律史的方式來研究和講述雍正。但與此同時,你也可以用進入歷史的方式來研究皇帝和那個時代。
《財經國家周刊》:你在中國出了這么多書,你最喜歡哪一本?
史景遷:我不知道哪本書是我自己最喜歡的。可能是關于清代皇帝的那些書,關于康熙和雍正。這些書是一個系列的。因為這兩個皇帝都像官員一樣謹慎,都要確保留下確切的個人記錄,雍正尤其如此。雍正更殘酷、固執己見,反對他的人都小心翼翼。康乾時期反對意見變得自由一些。我閱讀了這么多康熙和雍正的資料,只是因為對我而言,這些資料更加坦率、清晰,這兩個皇帝都試圖保存確切的記錄。當然,雍正并沒有清楚地告訴我們關于他的兄弟的事情,如今,這些故事幾乎天天都在電視劇中放映,這從一個方面證明雍正是一個有意思的人。雍正嚴酷無情,不斷地集中權力,他要求所有的官員必須上交他的朱批奏折,以讓后來人知道這些信息。但是康熙允許官員們保留奏折。我想這幾本書我寫得還不錯的有(《康熙與曹寅》、《康熙的自畫像》、《雍正之大義覺迷錄》),另外一本書我也挺滿意,就是《利瑪竇的記憶之宮》。
在國家之下
《財經國家周刊》:1998年,中國翻譯出版了《天安門》后,掀起了史景遷熱。大家對你的書發生興趣,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中國人開始對自己產生興趣了。有人說,這代表了中國人從關注西方到關注自身的一個轉變過程。你怎么看待這個問題,一個漢學家能夠提供哪些幫助?
史景遷:史景遷熱……對此我也很驚訝。當我是學生的時候,我要花很多時間把中文翻譯成英文,現在我的書被從英文翻成中文。這種感覺很奇妙。
中國讀者之所以對我感興趣,我想有一個原因可能是,中國人對我從歷史材料中講述的那些故事感興趣。也許是我提出問題的方式不同。比如,我曾講到一個如此巨大的領域,我將之稱為“在國家之下”,成千上萬的中國人生活在國家的視野之下。
在研究康熙并寫作《康熙自畫像》一書時,我發現了很多有意思的問題。康熙喜歡狩獵,也喜歡學習,他關注家庭生活,他有很多孩子,他還有非常復雜的對外政策,教皇、英國人、荷蘭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他和這些世界各地的人打交道。
但我還寫了《王氏之死》,這是一個完全不同故事,它所呈現的畫面與康熙一書完全相反。在同一個國家,同一種文化下,王氏這類人與康熙處在兩個完全不同、乃至完全對立的世界中。我仍然記得,我在劍橋國王學院第一次看到王氏的資料時的激動之情。那是一個叫黃六鴻的官員留下的回憶錄,記錄了他在山東南部的郯城縣的工作經歷和見聞。他在回憶錄中記載了郯城人所遭受的不幸,王氏是其中的一個例子。關于王氏的記錄只有幾頁,當時,憑借我的中文知識,我只知道這個王氏女性被殺死了,但是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想得到答案。當時我想,或許這是一個出生貧寒的女性,她想逃離丈夫,但是被抓住、殺死。只要稍加想象,你就會發現這個故事與康熙的故事完全相反,她承受了如此之多的苦難。我想,只要我試圖回歸王氏的生活,就可以寫一本不錯的書。我寫了,這也是我自己最喜歡的書之一。
《財經國家周刊》:你景仰司馬遷,你還認為自己的史學寫作受到司馬遷《史記》的深刻影響。那么,你會認為,中國出版界的史景遷熱也在某種程度上是司馬遷史學傳統的一次回歸嗎?你能不能結合你的成長經歷以及學術經歷,談談您對太史公的理解。
史景遷:我第一次知道司馬遷,是在一本小冊子上,是一個很短的傳記,我知道他很會講故事,知道他的著作講述了中國的很多家庭、普通人以及組成中國的很多小國家。我也知道他經受了巨大的苦難,受到了殘酷的懲罰,但是他沒有放棄,還是在堅持寫作。我在美國寫的第一篇關于中國的論文就是研究司馬遷的孔子本紀,考察他如何在漢代描述孔子的經歷。
中國歷史源遠流長,保留了豐富的歷史紀錄,其中充滿了細節,我只是很幸運地成為這種偉大傳統的一員。
有人認為我的書在中國的出版是司馬遷史學傳統的一次回歸,這真是一個很棒的觀點。我認為我的歷史寫作一直試圖向中國的傳統學習,向司馬遷學習。
(感謝北京大學杜華博士承擔了本次專訪的翻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