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戈 中央電視臺財經頻道評論員,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高級研究員 liugecctv@sina.com
拔出蘿卜帶出泥。“水門事件”讓尼克松顏面掃地,成為第一位被迫辭職的美國總統。水門事件的另一件影響深遠的副產品就是《反海外賄賂法》。這項法律在出臺幾十年后正在越來越對貿易和投資全球化產生深刻的影響,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項制定時和中國八竿子打不著的美國法律,現在卻成為懸在眾多中國公司頭上的利劍。
“美國經營海外業務的公司每年支付給代理人費、傭金和公開行賄外國官員的費用高達數億美元。這些費用從賄賂海關職員的5美元到國防合同中的數百萬的合同回扣。”發表在1975年5月5日《紐約時報》的一篇題為《美國公司行賄成為其海外生活方式》的長篇報道是這樣開頭的。在幾個月前,“水門事件”終于塵埃落定——這個美國歷史上最不光彩的政治丑聞以尼克松下臺宣告結束。美國式民主在被蒙羞之后找回了一些尊嚴。
作為一個新興的大國,中國企業正在迅速的國際化,依靠行賄獲得訂單雖然在短期內獲得好的業績,但長遠的危害也是顯而易見的,中國需要自己的《反海外賄賂法》,理由和美國完全相同。
“水門事件”的特別調查委員會發現,尼克松的總統連任委員會擁有一筆賬外的巨額競選經費,支付給深夜進入水門大廈竊賊的2.5萬美元的支票及其他報酬就出自這里,這筆經費來源于一些美國公司的非法政治捐獻。
這引起了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注意。他們還發現,除了政治獻金,這些涉案公司存在賬外的秘密資金。在此后的2年里,證券交易委員會調查了超過90家公司的賬目,他們吃驚地發現,這些秘密資金通常被用作在海外為獲得訂單對官員的賄賂。
“顯然,美國公司賄賂海外官員并沒有違反美國的法律。國防部批準國防承包商支付數目‘合理’的代理費作為銷售成本,并且他們在扮演武器合同中間人角色時,要將這筆資金移交給五角大樓。在去年夏天向幾家國防承包商聯合會公布的建議備忘錄中,國防安全援助署稱,出售主要系統的美國武器生產商通常將代理費的標準限制在銷售價格的4%~6%之間,然而,援助署接著說,對于不太昂貴的裝備,比例有時超過25%。”《紐約時報》的報道揭露了更為嚴重的秘密——海外賄賂不僅僅是公司行為,背后甚至有國防部推波助瀾。
20世紀70年代,是中東產油國暴富的時代,也自然成為世界各發達工業國跨國公司角逐的主戰場,石油美元產生的大量訂單從普通工業設備、生活產品到巨額的軍火武器都是跨國公司利潤的最大增長點,也自然成為海外賄賂的重災區。外國公司要想進入這些國家的市場,拿到大訂單,通常需要通過代理人。這些代理人通常和掌握權力的王室、內閣高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有的干脆就是他們的利益代理人。
“一些中東人因此富了起來。美國官員稱,就發展業務而言,中東是世界上最令人傷腦筋的地區。一本《中東的代理人費》的國防備忘錄中記錄到,一家美國公司的信任副總裁在審查了代理人費用之后決定取消中東當地代理人之間的合同。代理人被取消之后48小時,公司所有在當地工作的職員便被取消了工作許可。不用說,代理人迅速官復原職。”《紐約時報》的通訊中給出的這個案例揭示了為什么跨國公司通過賄賂獲取訂單的不得已。如果你堅持原則,很可能不但拿不到一筆大單,甚至沒有立足之地。
幾十年之后,我們讀到媒體的這種揭秘一點也不會覺得陌生。時至今日,跨國公司依然普遍的在使用這種方式,在包括中國在內的發展中國家獲得訂單。毋庸諱言,不少正在不斷走出去的中國公司,也在使用同樣的方式進入到新興市場,成為外國政治組織和輿論抹黑中國崛起的重要論據。沒有人會明目張膽地公開類似的行為,但人人都知道,如果不這么干,訂單就很可能落到其他公司手中。對于利益驅動的跨國公司來說,通常都會默許甚至暗地里鼓勵這種行為。
在公眾輿論的壓力下,中途接替辭職的尼克松上任的福特批準組建了一個以商務部部長為主席的工作組研究應對辦法,并在1977年出臺了《反海外賄賂法》,禁止美國公司向外國政府公職人員行賄。無論從當時還是現在的角度來看,這都是一部既管的寬也管的嚴的法律。
《反海外賄賂法》(FCPA)涉及的企業非常寬泛,法案規定,任何依美國法律成立或主營地設在美國的法人其他企業組織;美國公民或者定居在美國的自然人;在美國證券市場上發行證券及受到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監管的法人;美國境內的外國公司或自然人;美國公司或自然人授權在海外的員工或代理人全都適用于這部法律所管轄范圍。
對行賄行為的認定也相當嚴苛。只要行賄人有謀求受賄人濫用職權,謀取利益的意圖,并不要求行賄行為的目的得逞,只要提供、承諾支付或授權第三方支付金錢或任何有價值的事物,即構成違法行為。
法案確立的行賄的對象是外國官員。“官員”并不僅指公務員,而是指任何外國政府、國際組織、代表官方身份的任何部門或機構的工作人員。皇室成員、立法機構的成員、國有企業的官員也同樣被視為“外國官員”。
《海外反腐敗法》自然受到眾多美國公司的強烈反對,也讓世界各國感覺蹊蹺,這一行為實在和人們之前的感受大相徑庭。在人們的印象中,美國政府從來都是積極為美國公司的海外擴張打氣撐腰,可以說支持美國公司的海外擴張一度是美國全球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那么,在沒人逼迫的情況下,美國政府為什么要主動對海外賄賂開刀呢?
原因主要是以下兩個方面:一是在美國人的觀念中,商業賄賂損害自由競爭,而公平的自由競爭是商業繁榮技術進步的前提,美國企業在國外通過賄賂官員來獲取利益,也必然最終損害這些公司的競爭力,并最終損害美國的利益;二是美國公司的海外賄賂嚴重損害了美國作為世界警察的國際聲譽,讓美國在一些外交場合灰頭土臉抬不起頭來,因此為維護美國政府在國際事務中公平公正的立場,必須占領道德高地。
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美國對于《反海外賄賂法》的實施有越來越嚴厲的趨勢,同時美國積極向其他發達國家實施壓力,要求他們推出和美國類似的法律。隨著執法力度的不斷加大,中國眾多在美上市的風險正不斷積聚,按照《反海外賄賂法》的規定,他們在這個問題上享受美國企業的同等待遇,只是因為這些企業一般規模不夠大才沒有被盯上,一但其不規范的經營行為被監管當局所掌握很可能面臨滅頂之災。 德國的戴姆勒克萊斯勒公司和西門子公司在美國受到制裁就是這樣的原因。
2011年2月25日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增加了有關海外賄賂的立法條款。修訂后的《刑法》第一百六十四條的規定:海外行賄是刑事犯罪,將同發生在中國國內的行賄犯罪一樣受到中國司法機關的懲處。但眾所周知的是,即使在中國國內,通常對行賄犯罪也是從輕處理,極少有企業及企業家因為行賄受到法律的嚴懲。這使得法律規定很難成為這些中國公司的行為規范。而作為一個新興的大國,中國企業正在迅速的國際化,依靠行賄獲得訂單雖然在短期內獲得好的業績,但長遠的危害也是顯而易見的,中國需要自己的《反海外賄賂法》,理由和美國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