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平等的代價》
1%的少數群體雖然享受著最好的住房、最好的教育、最好的醫生、最好的生活方式,但是有一樣東西是金錢買不到的,那就是意識到他們的命運是與那99%的大多數命運捆綁在一起的??v觀歷史,這些1%的群體最終都會明白這一道理,只不過他們常常明白得太晚了。
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斯蒂格利茨教授,通過走訪世界各地的普通人,與他們交流,發現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不滿的根本原因是相同的,那就是這些國家的經濟體制和政治體制在很多方面都失敗了,并且二者都相當不公平。由此誕生出全球一個新趨勢——服務大眾。
像很多同齡的業余經濟學愛好者一樣,筆者對經濟學的認知是從《國富論》和“看不見的手”開始的。種種自由主義經濟學的科普書籍給了我們一個樂觀的印象:只要把自由市場落實到底,整個社會就將欣欣向榮,包括最底層的人也會因為涓滴效應而獲得福利的提升。眼看著自由市場在全球逐步深化,似乎“蜜蜂的寓言”(其核心即著名的“曼德維爾悖論”——私欲的“惡之花”結出的是公共利益的善果)即將成為現實了。
除了一件事:最底層的窮人們似乎沒有如期望的那樣獲得福利的提升。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約瑟夫·斯蒂格利茨在《不平等的代價》中指出,自由市場讓社會的不平等變得更嚴重了。
自由市場的擁躉會爭辯說,即便結果不平等,一個自由的市場給所有人公平的競爭機會,因此結果的不平等只是反映了不同人的天資以及——尤其是——后天努力程度的區別而已。斯蒂格利茨一針見血地指出,即使客氣一點不說它是刻意歪曲事實,這種觀點頂多也只是一種幼稚的想象。當貧困的人群無力負擔醫療、教育甚至食物等生活必需品,所謂“公平的競爭”從何談起?
硅谷常被視為科技時代“美國夢”的圓夢之地,可是硅谷的創業者絕大部分是名校畢業且家境優渥。那些上完大學就得為了還助學貸款拼命打工甚或根本上不起大學的貧困家庭的孩子,他們的夢又要到何處去尋?
在所有冰冷的數據背后,斯蒂格利茨提出的是一個根本性的問題:什么是一個社會的正義與善?單以經濟而論,何者是最當被優先考慮的指標:平均收入(也即收入總量),收入中位數(也即普通的人收入),還是最貧困人群的收入?羅爾斯在《正義論》中提議,只有當最貧困者、最苦難者的處境有所改善,一個制度才能稱得上正義,即使認為這個定義太過嚴苛。據美國勞工統計局的數據顯示,自2008年起,美國人均GDP與收入中位數是呈背離之態的,也就是說,經濟的增長只讓一小部分富人獲益,絕大多數普通人的收入水平反而降低。于是斯蒂格利茨的質問可以簡化為一個尖銳的問題:一個“好的”制度,究竟應該站在少數既得利益者一邊,還是站在大多數普通人一邊?
作為一位經濟學家,斯蒂格利茨在這本書中表現出了一位專業知識工作者應有的人文關懷?,F代社會專業分工日益精細,知識工作者尤其是科技工作者幾乎可以毫不費力地無視自己工作對社會帶來何種影響,純以工作本身為目的。伴隨著“工作目的”的失位而來的是知識工作者乃至企業對社會責任的淡漠。電影《諜影重重4》中有兩段令人印象深刻的對白,專業技術工作者們用科技的、中立的、不帶情感的術語來描述自己所做的工作,好像它們就跟其他任何科技工作一樣與善惡無關,盡管他們所做的是操作無人機殺人和研發控制思想的藥物。而真實世界里的科技工作者們又比這個強了多少?
是以,盡管仍有層出不窮的數據與觀點試圖證明美國夢依然如舊,斯蒂格利茨是在危言聳聽——例如兩位美國的教授試圖從數據中發現美國社會仍然具有高度流動性的證據,另一位中國臺灣的評論者則不無道理地指出,“不見得是‘因為’家境窮所以必然導致大學無法畢業或大學畢業后收入依然不高的‘結果’”。但這些批評都沒有打到點上,因為看待問題的方式本身就已經決定了所能看到的結果,而一種高高在上的、遠離現實苦難的、功利主義的視角本身就是斯蒂格利茨所要批評的經濟學態度——同樣的批評也適用于其他領域的知識工作者。
因此,如果讀者在閱讀這本書的時候感到不自在,這就是斯蒂格利茨想要的效果。貧困、不平等、階級分化……這些在我們印象中已經漸漸遠去的概念是否仍然存在甚至愈演愈烈?合上書本,走近那些貧困者、被損害者、被忽視者,你會得出自己的結論。
(熊節,ThoughtWorks咨詢師,致力于用IT技術塑造更加公正和美好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