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耕鄉土,6年培訓近萬名女村官
2016年“展璞計劃”將為3850名村兩委和500名縣鄉級民政干部提供培訓,并以小額資金資助800個農村社區發展項目。一名觀察者曾如此評價:“在大范圍的干部培訓中,類似‘啟璞’、‘展璞’這樣的培訓方式是非常罕見的。需要自上而下的支持,也需要足夠的財力和科研實力做支撐,幾乎很難被復制。它在兩性平權、在對基層體制的撬動上,都有著不言而喻的作用。”
年近五十的董燕蘭是汕頭市澄海區上華鎮渡頭村副主任。她坐在一棟水泥小樓的一間小辦公室里,腰板挺得筆直,手里擺弄著潮汕地區常見的“功夫茶”,談起自己一手組建的“婦女之家”,顯得很興奮。
兩年前,這名女村官參加了李嘉誠基金會與全國婦聯開展的“啟璞計劃”。表現積極的她成為了同期學員里的佼佼者,并獲得了一筆3625元的“種子基金”。
金額雖不大,榮譽卻激勵了她。“我跑去找村支部書記,跟他說,我拿了這筆錢,就要把事干成,否則上級單位是要過來檢查的。他一聽趕緊把最大的一間辦公室給了我們。”后來董燕蘭又跑去找上級婦聯,順利申請到了一筆4 .5萬元的撥款,加上其他籌資,把“婦女之家”盤活了。
有了固定的婦女活動室,董燕蘭身邊陸續聚集起了一幫40余人的“娘子軍”,每天傍晚去村口廣場跳《小蘋果》,有空還會聚餐比拼廚藝。過去沉溺于六合彩的家庭婦女也對志愿服務熱心起來,探訪困難戶、出錢出力不說二話。這些變化多少應和了“啟璞計劃”的初衷。
關注婦女領導力
2010年至2012年,“啟璞計劃”在安徽、廣西和廣東潮汕地區,共培訓了112個班、4304位女村官。基于“啟璞計劃”的試點成功經驗,李嘉誠基金會增資逾2000萬元,與國家民政部合作于2013年推出“展璞計劃”,協助對象為站在最前線深切了解基層需要的女村官以及基層民政人員,計劃覆蓋地區更擴展至湖南、陜西、廣東、新疆和廣西。按照規劃,2016年“展璞計劃”將為3850名村兩委和500名縣鄉級民政干部提供培訓,并以小額資金資助800個農村社區發展項目。這些受資助項目涉及民生、文化、環保、經濟發展等方面,被稱為“種子計劃”,以此作為培訓成果的落地和延伸。
許久不曾露面的李嘉誠也于2013年11月19日,罕見地出現在西安咸陽市渭城區大石頭村,親自為“展璞計劃”的啟動儀式項目揭牌,以示重視。村民們為一睹真容,還爭相爬上玉米垛和屋頂拍照。
而不論“啟璞”還是“展璞”,其設計理念都是為了提升婦女“參政議政”的能力。這幾年,在政策干預、民政和婦聯組織的大力推動下,村委會成員中女性比例已由2000年的15.7%提高到2012年的22.1%。不過今年的全國兩會上,全國政協委員尚紹華依然不樂觀地表示:“現在村委會成員中女性比例與《中國婦女發展綱要(2011年-2020年)》提出的到2020年的目標還有很大差距。有很多省份也沒有完全實現村委會組織法中‘應當有婦女成員’的規定,比例還達不到20%。”
另一方面,婦女參政議政除了量的要求,還有“質”的標準,即是否能對公共事務發表意見,影響決策,以及是否能代表群體利益參與決策和管理過程。
“你能看到,村委會中‘女一把手’的比例非常低,而且女委員主要分管計劃生育、民政等工作,在村務管理和決策中邊緣化的狀況仍然沒有改變。”對此,汕頭大學文學院婦女研究中心教授方煉顯得憂心忡忡。
兩年前,方煉離開天津師范大學來到汕頭,并一直擔任“啟璞計劃”項目專家。在她看來,李嘉誠基金會是少數能夠真正關注婦女問題并持續發力的機構。“關于增強女性能力這一點,也有很多人詬病說,難道你們就認為婦女能力不行嗎?其實不是,是女性從小到大都被性別定型了,她們的成長過程中并沒有獲得平等的發展機會,讓她們失去了自信,在基層尤其明顯。”方煉指出,“啟璞計劃”很重要的一個方面,就是要求老師給女村官引入“社會性別”的概念,并十分重視女村官的自我探索和發展規劃。
例如,課程中會有一個“性別與婦女領導力”的章節。學員們要做一個活動,畫出一個女性領導的“畫像”與“畫框”。“畫像”代表女性領導的特點和優勢,而“畫框”則代表人們通常對女人的評說,包括民間諺語、俗語、順口溜、俏皮話等。老師要引導學員思考,面對阻力和障礙時應該如何應對。“這個教學過程實際上就是充權的過程。”
在此基礎上,大家再用畫筆繪制一條自己的“生命河”并分享出來。“每個人畫出的河流形態都不同,有的顯得很平靜,有的則充滿礁石險灘,還有的暗流涌動,這跟各人的人生經歷有關。”令負責教學的杜式敏老師印象深刻的是,其中有女村官談到自己早期從事計生工作的經歷。當時為了說服一名“計劃外”懷孕婦女去做手術,她求爺爺告奶奶,苦口婆心費了很大勁。術后還跑去人家家里端茶倒水、洗衣做飯,伺候了好久,卻始終不能得到當事人諒解。在自我陳述環節,學員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課還能這樣上?
參與式教學證明,“女村官們比我們想象中更有潛力和創造力,她們缺的只是機會”。
像這樣參與式的教學方法幾乎貫穿了培訓始終。老師不再是過去高高在上的形象,教學也不再是填鴨式的“灌輸”,讓許多參與培訓的女村官感到十分好奇:課居然還能這樣上?董燕蘭至今記得,正是在培訓班里,她嘗試了人生的第一次“角色扮演”。“上課好多事情做,我都不敢打瞌睡,必須要很專心才行。”
新穎的教學模式,也對老師提出了考驗。雖然負責承辦培訓項目的都是各省內排得上名次的高校,如安徽大學、廣西大學、汕頭大學,到了“展璞計劃”又增加了西北大學、湖南師范大學等實力強勁的院校,但是采用“參與式”的教學方法對許多高校來說還是第一次。
在全程5天的“參與式”教學里,教室的桌椅是靈活可變的,可以隨時圍成大大小小的圓圈,方便討論。老師也不再是課堂“主導者”,僅僅是一名“協作者”,真正的內容完全由學員們來確定。“別看老師不用滔滔不絕地講解,實際上他需要備課的內容可能比過去更多。因為學員會隨時發問、她們不再滿足于知其然,更希望知其所以然。”西北大學梁煒老師進一步向記者解釋。
此外,一些帶有顛覆色彩的理念和技能也潛移默化地被植入到了參與式教學中。原本只專注務農的“女村官”在平等、受尊重的學習氛圍中,有了思考、分享、學習新知識、新理念的可能性。
例如,在閱讀材料中,老師會為大家介紹安徽省阜陽市南塘村用改良的民主議事規則開會的故事,講到鄉村經濟發展模式和政策時,老師會引導學員對比傳統發展模式與綜合發展模式的區別,并列舉了大量綠色經濟、生態農業、農業產業化的案例,引導學員分析村莊的發展規劃和潛力;針對農村的“數字鴻溝”,基金會也把輔導婦女掌握基本的資訊科技技能作為重點,正在全面鋪開的“展璞計劃”加強了對新技術的教學投入,包括打消對電腦的陌生感和懼怕,學習使用平板電腦和智能手機,理解互聯網的便利等。
一名觀察者曾如此評價:“在大范圍的干部培訓中,類似‘啟璞’、‘展璞’這樣的培訓方式是非常罕見的。需要自上而下的支持,也需要足夠的財力和科研實力做支撐,幾乎很難被復制。它在兩性平權、在對基層體制的撬動上,都有著不言而喻的作用。”
另一方面,高居殿堂的知識分子們也在與基層村民的近距離接觸中,打破了許多固有想象。方煉曾在培訓中給女村官們播放過一段名為《花園》的視頻。該視頻描述了一個小女孩憑借自己努力,贏得了別人支持,最終建成一個花園的故事。“這是一個與‘破窗效應’相反的例子。因為畫面質量不清晰,又是外國的故事,完全沒有字幕,上課前許多老師都很擔心,怕學員們看不懂。可到了討論環節,一看大家都很踴躍,而且提出了非常多元的見解。事實證明,女村官們比我們想象中更有潛力和創造力,她們缺的只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