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附近一個個小廣場被跳舞的大媽占領,并且從自娛自樂,發展成為有組織、有規模、有力量的團體行為時,一種地球就要被接管的感覺油然而生。還有,最大的恐懼在于,那會是20年后的自己嗎?于是我像瘋了一樣發郵件和短信給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朋友們,問,你們那里的大媽在做什么?
東京的朋友回答:“這里的老太太不太鍛煉身體,她們做家務,插花、喝茶?!?/p>
首爾的朋友回答:“首爾的老太太每周都會去爬山,三兩朋友一起。”
赫爾辛基的朋友說:“夏天慢跑、游泳或者去森林摘莓果,冬天滑雪。不過,赫爾辛基是特例,這里走幾步就到森林了?!?/p>
舊金山的朋友說:“我媽媽隔天去俱樂部做瑜伽,在路上我經??匆娎咸珎兟?、遛狗。不過,我在唐人街有一次也看到過廣場舞。你知道的,這里是舊金山……”
廣場舞威力無邊這事兒我領教過。去年陪媽媽回老家小縣城祭祖,住在縣城最中心的賓館,樓下就是縣城最大的廣場。到晚上7點,高音喇叭響起震耳欲聾的聲音,臉上洋溢著幸福笑容的大媽們悉數登場。在雙層玻璃隔著的房間里坐著的我,終究還是坐不住了,刺耳的音樂聲逼得人無處可逃。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開始理解那些在噪音維權事件中“鳴槍”、“放藏獒”、“潑糞”、“買大音箱對轟”人的心情,忍無可忍啊!
豆瓣上有個神貼,如果你問1萬個大媽“為什么要跳廣場舞”,她們會有1萬種回答。其中最傳神的一句是“只要我的廣場舞步足夠快,我就可以把寂寞甩在身后,孤獨永遠追不上我?!碧鴱V場舞既鍛煉了身體,還順帶社交,大媽們一天辛苦家務之后,就靠這個時間一起蹦跶蹦跶,緩解心中的孤獨了。跳完之后再聊聊自己家媳婦、別人家孫子、外地房價,不亦樂乎。中國沒有咖啡館文化,那還遠不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茶館的高額費用又是給談生意避耳目的人準備的,顯然也不適合大媽們。
跳廣場舞的老人家通常是20世紀40年代和50年代生人。這代人,經歷了建國初期,經歷了“文革”,經歷了改革開放。60多年的日子,她們經歷了太多社會的變遷,沒有穩定的價值觀,不相信什么,最相信的是大家在一起。她們肯定沒看過《烏合之眾》,但是卻深刻貫徹其精髓。她們已經退休,退休工資無法負擔高額的健身費用,這樣的廣場舞正好符合了她們需要運動,強身健體,還不用花錢的訴求。
老年是這個時代最弱勢的群體。大規模工業化生產的文化產品,電影、電視、音樂、小說等,都是針對年輕受眾的。在網絡的幫助下,青年人的文化空間得以擴展,虛擬空間帶來的極大豐富讓青年人無暇顧及公共文化空間的匱乏,她們隨手可得日本少女偶像組合AKB48,韓國的綜藝節目Running Man,美國的最新劇集《暴君》。她們邊看視頻邊聊天,在娛樂中就完成了社交活動。資本逐利,誰沒事會把目標群對準沒有消費力,買個白菜都砍半天價的老年人呢?沒有針對她們的其他文化產品,她們只能靠這些朗朗上口的廣場舞曲來緩解對于文化娛樂的渴望了。
瑜伽、游泳都要花錢,慢跑、爬山又解決不了寂寞問題,家務咱一輩子做得夠夠的了,除了廣場舞,全世界老太太的鍛煉方法都不適合中國大媽。可話說回來了,她們就真的不擔心擾民嗎?
大媽們都是辛苦了一輩子的好人,我相信,沒有一個是想故意傷害他人的。她們之所以不擔心擾民,是因為她們并不認為噪音會侵犯他人的私人權利。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私”一向是得不到充分尊重的。
公私之辯,是哲學中的重要問題。中國古代的公私觀成形于春秋戰國時期,“崇公抑私”是先秦諸子普遍的價值追求。與“公”相比,“私”從來都是處于從屬地位,甚至把它的出現,視為政治的威脅,萬惡之源。
儒家經典在談到“公”與“私”時,孔子把“禮”作為社會價值觀,主張“克己復禮”,以道德完善和自律來去“私”。孟子主張以義制利,二者不可兼得時“舍利而取義”。本來只是在道德領域提倡“禮”和“義”,被廣泛推及到政治領域、經濟領域和社會文化領域,一來二去,就變成了純靠自覺,沒有規則。
道家對“私”的否定最為徹底,完全否定人的獨立性和主體性。正如老子所說:“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基本上則是完全抹殺個人權利,絕對服從統治者。
幾千年的封建專制,在意識形態上形成了 “克己為公”,“崇公抑私”的主流觀念,重義務,輕權利;重德治,輕法治;公私領域截然不分,公私兩無的社會特征。在這樣的觀念下,任何對于自己合理權益的要求,似乎都變得不那么高尚和合理了。
當廣場上響起熟悉的音樂,全社區80%的大媽聚集在一起的時候,她們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就是正確的事情。梁啟超說“人人相善其群者謂之公德;人人獨善其身者謂之私德。”中國人不缺私德,缺的是公德,特別表現在群居時對他人和個體的不尊重。當廣場上的大媽們是我們的媽媽、婆婆這些個體的時候,她們和藹可親,勤勞善良,當她們聚集在一起,就忘記了他人的存在,滿腔誓死捍衛廣場舞權益的決心。
西方經典理論把“公共領域”或者“公共空間”當做一個相對于“國家”和“社會”的觀點提出來,國家是處理公共事務的權力機構,社會是民間和私人空間,而公共領域是介于兩者之間公民參與公共事務的地方。從物理意義上來說,廣場、沙龍、咖啡館,以至于后來的報刊,都是公共領域。公共領域存在的重要意義是自由參與,但是我們總是記住了這一點,忘記了前提,那就是不能侵犯私人領域。廣場是公共文化空間,大媽們有使用和參與的權利,但是噪音過大,就是對他人私人領域的侵犯了。想要改變現狀,我們當然寄希望于政府和開發商實現更多的公共空間和鍛煉設施的承諾,但是也許更寄希望于20世紀60年代后出生的人們,能夠引領更多文明鍛煉和交往方式,畢竟,相比起我們40年代生的父母,這一代人受教育程度更高,經濟條件更好,視野更開闊,更有對“私”的理解和尊重。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在首爾到釜山的KTX高鐵上,同行的旅伴恰好手機響起,當她接聽起來正準備講話的時候,旁邊立馬過來一位工作人員,示意讓她出門到兩節車廂中間去接聽。公共場所不大聲喧嘩幾乎是所有文明社會的行為準則,我們之所以熱愛文明社會,是因為身處其中,個體是舒適的,而這種穩定的舒適,帶給人的就是所謂的安全感。
把我們這個社會最著名的文明使者——岳父韓寒那句話,送給看起來將要統治世界的廣場舞者,也送給終將變成大媽們的你我她,為了讓我們統治世界的樣子少點兒蓬勃,多點兒優雅,請跟我一起默念——“喜歡就會放肆,但愛就是克制”。
(本文作者為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