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爺爺要來了!”山水自然保護中心的工作人員李小龍顯得有點兒激動,“他是所有野生動物研究者的偶像!”他迫不及待想擁有一張和夏爺爺在野外一起工作的合影。
“夏爺爺”是山水的年輕人們對喬治·夏勒(George Beals Schaller)的昵稱,他是一位美國動物學家、博物學家、自然保護主義者和作家,是第一位到中國研究大熊貓的西方人,在西藏促成了羌塘自然保護區的建立……美國《時代周刊》曾將其評為世界上三位最杰出的野生動物研究學者之一。
“夏爺爺是我們的榜樣。”北大保護動物學博士、山水工作人員劉炎林說,“榜樣意味著我們要努力向他學習,希望成為他那樣的人。”2005年,他曾與夏勒在西昆侖海拔4500米的高山無人區待了一個半月,研究藏羚羊的遷徙路線和產仔地。此后,夏勒每年來中國,都會找劉炎林做“地陪”。
自從上世紀80年代來到中國,夏勒欣喜于看到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投身于野生動物研究與保護。“中國是一個奇妙的國家,可以研究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更多的老師和學生進來工作,取得了很多進步。”夏勒評價道。
與山水結緣
7月6日上午10點半,夏勒出現在海拔4000多米的青海省玉樹州雜多縣,由山水舉辦的瀾滄江源綜合科考啟動儀式正在感恩廣場舉行。他已經81歲,滿頭白發,身穿黃綠色的沖鋒衣,慢慢從兜里拿出一個小小的塑料袋子之后開始演講。
“這是我從玉樹到雜多的路上看見的黑毛蟲,”他從袋子里倒出一條黑色的小蟲子,“我看到很多人停下車把蟲子趕回到草地上,擔心它們被車軋死。對此,我非常感動,這里的人們還是一如既往地愛護生命。”夏勒的聲音有些微顫抖。
1984年,為了研究雪豹,夏勒第一次來到青海。那時候他和政府官員討論野生動物保護事宜,沒有人知道他所說的內容。“但現在情況完全變了,他們都明白什么是野生動物保護,而且會告訴你他們在做什么與此相關的事情。”
如今,在夏勒的名片上寫著三個職位:美國Panthera基金會副主席、國際野生動物保護學會資深科學家和北京大學自然保護與社會發展研究中心客座教授。夏勒說:“第一個職位很重要,第二個更重要,最重要的是第三個。”
他與山水的緣分要追溯到大熊貓研究。
1979年,世界自然基金會與中國政府簽訂協議,共同保護中國國寶大熊貓,夏勒受邀前往中國四川臥龍自然保護區。1985年離開臥龍時,夏勒與中國生物學家一起完成了第一次詳細的野外研究。
與夏勒一同研究熊貓的生物學家中,有一位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潘文石。從1980年到1996年,先后有15名學生跟隨潘文石參與大熊貓研究。呂植,就是其門下的弟子,不到20歲就跟著導師進行野外研究的工作。
在呂植看來,導師潘文石的研究方法就是在野外通過持續觀察發現研究目標的生活習性。“但這樣的方法,國內使用的人并不多,更多的科學家,習慣于把物種做成標本,或者做成籠子里的‘囚犯’,居高臨下地做研究。”她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談道,而這與夏勒對野生動物研究的看法不謀而合。
由于所從事的工作都有重疊,夏勒與呂植保持密切聯系。2007年,北京大學教授呂植創辦山水自然保護中心,立即邀請夏勒作為客座教授。第二年,夏勒將獲得的某環保獎50萬元獎金全部捐助給山水,用于年青一代科學研究人員的培養及研究資助。在此基礎上,山水成立“喬治·夏勒山水自然學堂獎學金”。
向往荒野
山水的年輕人將夏勒視為“男神”,夏勒卻笑著坦白,他并非從小就立志要做野生動物學家,只是“所有追求都來自我們內心最深處”,正如德國詩人席勒的話:“發自內心的聲音,不會讓充滿期待的靈魂失望。”
夏勒小時候喜歡養動物,甚至在自家后院建了個“動物園”,里面不乏蛇、蜥蜴、浣熊和一些美洲特有的動物。除此之外,他常常去野外,置身于自然,漫步于荒野。“但這些都不能帶來生計,直到我到阿拉斯加上大學的時候,幫助研究生去野外研究動物,我馬上發現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1951—1955年的許多個夏季,夏勒都在野外工作,學習如何成為博物學家。他理想中的生活是:申請基金來支付旅行和日常花銷,從事野生動物研究。
他曾在阿拉斯加中部追蹤遷徙的北美馴鹿。“到20世紀50年代,美國最后的荒野只剩下阿拉斯加西北部,在整個廣闊的生態系統中,北美馴鹿自由自在地漫游,荒無人煙的群山高聳入云,壯麗無比。”他在一本書寫道。1957年,24歲的夏勒在探訪北極一年之后,寫信給當時的美國內政部長弗雷德·西頓,極力主張全面保護該地區。最終,美國建立北極國家野生動物保護區。
讀博期間,導師建議夏勒研究大猩猩,最終他選擇山地大猩猩作為自己的研究對象。1959-1960年,夏勒和妻子凱伊住在非洲中部的維龍加火山地區,與之為鄰的是約450只山地大猩猩。“我的任務不是去抓住或控制它們,而只是闡釋它們的生活。于是,我懷著同情與尊敬接近它們,除了和平與親近,對它們別無他求。而它們以驚人的寬容接納了我的出現。”在此之前,大猩猩往往與“野蠻”畫上等號,但夏勒用貼近觀察的方式記錄了山地大猩猩的社群關系及生態,顛覆了人們這一傳統觀點。
1960年,夏勒因為戰爭不得不中止研究,但隨后戴安·福賽(Dian Fossey)連續13年對山地大猩猩進行研究,不僅完成了首次的準確統計,還確立了對山地大猩猩的保育方法,直至1985年她受到莫名的攻擊致死。1978年,國際野生生物保護學會進入維龍加火山地區開展大猩猩旅游項目,并制訂動物保護教育計劃,使山地大猩猩的保護進入了新紀元。
出于偶然機遇,夏勒加入了國際野生動物保護學會(簡稱WCS),其前身為紐約動物學會。“從1985年起,學會就開始倡導野生動物保護。它的愿景就是我的理想,這使野外考察工作和自然保護事業成為我的生活,而我成為了荒原、群山與森林中的漫游者。”
在這些工作中,夏勒無一例外地從研究者變成了保護者。他寫道:“我從早期研究中那種無憂無慮的癡迷,越來越多地轉向了對動物及其棲息地的保護。只要能在地方或國際上產生影響,我都會據理力爭,采取行動,無論影響是涉及科學、政治、經濟、文學,還是道德、宗教等。”
他明白自然保護沒有永恒的勝利,但是,他話鋒一轉:“自然保護是我的生命,我必須保持希望。”
致敬年輕人
2011年之后,每次去青海,夏勒都會找山水的年輕人作為“地陪”。2005年,呂植推薦自己當時的研究生、如今在山水工作的劉炎林前往羌塘,協助夏勒工作。
在此之前,外號“大牛”的他曾任山鷹社社長,是國家二級登山運動員,熱衷于登山。但參與野外研究之后,他在探險和野外研究兩者之中選擇了后者。“自然荒漠除了供人娛樂,還有更多其他價值。做野生動物的研究,就是讓探險有意義的一種方式。”
青藏高原對于夏勒而言,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在罕見的大雪里,一隊藏羚羊如夢中的精靈,在夏勒的身邊經過,從此開始了夏勒與羌塘長達25年且仍在繼續的約定。”劉炎林在一篇文章中寫道。
羌塘,是中國五大牧場之一,位于昆侖山脈、唐古拉山脈和岡底斯山脈之間,跨越了西藏和新疆。在藏語,這意味著“北方高地”,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被稱為“世界屋脊的屋脊”,夏勒則視其為“包括藏羚羊在內的中亞野生動物最后的大型避難所之一”。
第一次,52歲的夏勒在羌塘與藏羚羊打了個照面。與一種幾乎沒人研究過的動物初次相遇,對于夏勒而言,是最令人興奮的事情。隨后,藏羚羊成為他的特殊關注目標:“在坦桑尼亞的塞倫蓋提,角馬的季節性遷徙勾勒出那個生態系統的輪廓。同樣,藏羚羊的旅行也勾勒出羌塘生態系統的輪廓。”
然而,1988年,夏勒發現牧民從藏羚羊身上拔毛賣給小販,小販則把成包的藏羚羊絨走私到尼泊爾,再運到克什米爾,當地人將藏羚羊絨加工成領帶或圍巾沙圖什,賣給歐美市場。隨后,沙圖什越來越緊俏,藏羚羊絨的價格也水漲船高,青藏高原上發生的獵殺事件越來越多。但商人們謊稱沙圖什的原料來自北山羊、野山羊和家山羊,掩蓋其背后的血腥。
夏勒發現沙圖什和藏羚羊悲劇之間的關聯之后,曾向當地政府說明,并到北京指出將近90%的藏羚羊因為沙圖什貿易在短短幾十年內消失。隨后,他還聯系印度、歐美的朋友了解沙圖什貿易。最終,中國建立羌塘自然保護區,對藏羚羊實施了全面保護,限制非法藏羚羊絨貿易,歐美國家也將該貿易歸為非法之列。
但藏羚羊的遷徙仍然是一個謎。
1992年,夏勒曾為了尋找藏羚羊的夏季產羔地追蹤至西昆侖黑石北湖,結果由于汽油短缺、土地泥濘等原因功虧一簣。2001年,夏勒與四名職業探險家趕著驢子徒步穿越西昆侖山地,初步確定了產羔的位置。第二年,四位探險家又追蹤了275英里。2003年,夏勒與北京大學師生調查了羌塘東部……他將功勞視為團隊合作的結果。
2005年,劉炎林便隨夏勒回到西昆侖山。他從夏勒口中了解到,每年冬天,藏羚羊在南部交配,4月底,公母羚羊分群而居,到5-6月份,母羚羊與雌仔跨越幾千公里前往北部的產羔地產子,再率幼子返回。“羌塘的藏羚羊可以分為四個種群,分別為羌塘西部種群、羌塘中部種群、羌塘東部種群和可可西里種群。羌塘西部和可可西里種群遷徙路線是確定的,另外兩個種群的遷徙路線還不清楚。”
每天早上五六點,劉炎林和夏勒早早起來,吃過早飯之后出門去找藏羚羊。“就是走路去找,背著單筒望遠鏡和背包,帶著筆記本記錄。”晚上他們在一個盆地扎營。一天下雪之后,藏羚羊從周邊高地魚貫涌入低地,劉炎林竟然數到了2400多只藏羚羊!
歡欣鼓舞的同時,他也為藏羚羊不確定的未來感到憂慮:“如果要保護藏羚羊,應該完整地保護它們的交配地、產羔地和遷徙路線。”但在青海省玉樹州曲麻河鄉勒池村一片藏羚羊交配場,當地政府為了保護濕地建起了圍欄,掛死了一些藏羚羊;在西藏那曲地區的雙湖、阿里地區的日土縣和改則縣,不斷增加的牲畜和圍欄對藏羚羊產生的影響,未有任何預測;而西昆侖和田的采礦行為勢必損害藏羚羊產羔地,青藏鐵路和公路對藏羚羊遷徙路線的長遠影響仍缺乏評估,更不用說仍然存在的偷獵現象并未被完全遏制……
浪漫與危險
2011年,劉炎林隨夏勒、呂植等研究者在三江源開始研究棕熊。在高原上,棕熊攻擊人畜和房屋,已然成為人獸沖突最為激烈的矛盾所在。他們希望研究棕熊活動的規律,第一件事就是抓捕棕熊,給它們戴上頸圈。GPS頸圈每兩小時定位一次,每八小時發送四個定位信息,通過Email發送給研究者。研究者還可以用接收器監聽GPS項圈發出的無線電信號,對動物進行跟蹤觀察。
5月,高原上陰雨連綿,夏勒等了一個月也沒有抓到棕熊。當時劉炎林的一位師妹到縣城采購,幫夏勒帶了一封信,用電子郵件發給其妻。在信里,夏勒告訴妻子凱伊,天氣不好,工作進展并不順利,本該給妻兒打電話,但因路途遙遠、交通不便加上工作繁忙,只好郵件問候。
幾乎所有認識夏勒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位志趣相投、善解人意的妻子—“難得的凱伊”。她跟隨夏勒住在叢林荒野中,在獅虎居住之地喂養、教育兩個孩子,最后搬回美國,讓孩子接受學校教育,而夏勒依然每年在外工作七八個月。“不是我找到她,而是她找到我的。”夏勒笑著說,他曾告訴劉炎林,如果野生動物學家要兼顧家庭和工作,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找到對的伴侶。
“每當我在野外翻開日記本,便想起夏勒博士的這封信,充滿幸福地書寫我自己發自荒野的情書。”劉炎林寫道。他開始記錄自己的野外生活,再將厚厚的信紙寄給妻子,第一封便是《棕熊徜徉之地》。在開頭,他寫下:“這是獻給你,我的妻子的日記……”
2011年6月,棕熊研究團隊成功抓捕了一只公熊和一只母熊,7月2日,劉炎林和同事開始對其中的母熊進行監聽。在通往玉樹治多縣索加鄉的路上,他們發現了母熊帶著兩只小熊在草甸上休息。“這是追蹤棕熊的第一天。我們進入了棕熊徜徉之地。好奇、興奮,完全沒有恐懼。”劉炎林記錄道。
次日,他們繼續跟蹤觀察棕熊母子。眼看快到山脊,突然耳邊傳來一陣低吼,母熊出現在三十多米外,正朝他們沖過去!其中一人轉身就跑,被叫住之后三人站到一起。“母熊沖了十多米,又退了回去,前掌刨起一陣塵土。吳嵐舉起相機拍了一張,母熊低吼著又沖了過來。我想起夏勒博士說過,要說話,好讓熊明白你是人,不是獵物,要平靜地說話,讓它明白不會傷害它。”隨后,母熊反復沖出、退回,劉炎林和另外兩人則慢慢向后退,直到母熊不再沖過去。
回去之后,三個人被批評了一頓。從美國蒙太拿州應邀而來的捕熊專家告誡,沒有什么數據值得付出生命的代價。夏勒告訴本刊記者,與危險的動物離得太近,讓人既興奮又緊張。他曾在印度的叢林中與老虎面對面遭遇,最后得以全身而退。“如果你不小心,動物會讓你意識到你自己的粗心大意。”
人熊沖突
夏勒和山水的研究填補了諸多學術空白,讓高原野生動物的面目愈顯清晰。
在為期一周的無線電監測中,劉炎林和同事發現,棕熊媽媽在巖頂休息,在平地和山地上捕捉旱獺,還曾進入牧民的房屋偷食面粉。2013年6月底,棕熊的頸圈因電池耗盡而自動脫落,劉炎林騎馬尋找頸圈,著手整理其中的數據。
在尚未發表的論文中,劉炎林和夏勒及山水的研究團隊將向人們揭示棕熊的活動規律:公熊一年的活動范圍達6000平方公里,母熊達5500平方公里。“整個北京市,包括郊區,共是16000平方公里。也就是說,青藏高原上的棕熊活動范圍非常大。”
劉炎林還發現,每年3月,棕熊從冬眠中醒來,在周圍的山地轉悠。但是,此時旱獺尚未結束冬眠,以旱獺為食的棕熊缺乏食物。“我們猜測,它們可能是依靠搶奪雪豹殺死的巖羊尸體生活,因為棕熊獵捕不了巖羊。”
到了4月底,旱獺終于結束了冬眠。天氣逐漸回暖,棕熊慢慢擴大活動范圍,在草甸、濕地、山地上大范圍移動。
而牧民則一般在3月中下旬搬到夏季牧場,8月底、9月初搬回冬季牧場。就在7-8月份,棕熊最喜歡“造訪”牧民的冬窩子。到了秋季,則慢慢縮小活動范圍,在11月底、12月初進洞冬眠。
2011年,玉樹治多縣索加鄉幾乎所有牧民的冬窩子,都遭受了熊的攻擊,還發生了數起熊傷人、人報復熊的惡性傷害事件。劉炎林指出,棕熊是雜食動物,喜歡吃肉,在高原上的主要食物是旱獺和鼠兔。但跟扒房子吃肉、面粉、酥油相比,挖坑吃旱獺和鼠兔太麻煩了。棕熊是機會主義者,會選擇更簡便易得的方式。其次,牧民原來都住帳篷,后來改住房屋,到了夏季便空出了冬窩子,棕熊容易攻擊沒有人的空房。再加上2000年左右牧區收繳槍支,棕熊慢慢變得不怕人,敢于到人的住房尋找食物。
至于有人回應稱野生動物數量增加導致人獸沖突緊張,劉炎林指出,沖突增多、目擊次數增多并不等于數量增加,目前并無任何可靠統計數據可說明野生動物數量增長。
在追蹤母熊時,他寫道:“從一種角度看,是對牧民的潛在威脅,因為它的力量和尖牙利齒,以及尋找食物的機會主義本能,牧民難以抵擋。從另一個角度看,它只能在牧群、牧人、房屋、帳篷、道路、車輛的矩陣中謹慎穿行。如果人口密度和活動強度更大,它還可以去哪里?即使偏遠且人煙稀少如索加,荒野也不再是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