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搭建交流的平臺,促進新聞人向公益組織和公益人學習,既在宏觀層面獲得認識和理解公益與社會轉型的基本思路,也在微觀層面獲得對具體的公益組織及其處境的深入理解,這將是進一步提升公益報道,促進公益傳播的關鍵。
然而,我們所做的探索也有可能蘊含危機和挑戰。
目前我們所做的事是希望通過一種跨界的方式來廣泛地吸納參與主體,促進融合和互動,進而發展出一條有效的公益生態鏈。在這樣的探索上,它主要強調的是媒體的服務和倡導角色。這可能區別于我們新聞專業最為強調的客觀觀察和監督的角色。所以,厘清和分析媒體在公益事業發展中的角色至為關鍵,也是挑戰。
首要的挑戰是,如何處理和區分媒體在一般性意義上的服務與倡導,與特殊意義上的服務與倡導的角色之間的關系?媒體的倡導有一般性和特殊性之分。作為一般性意義的服務和倡導角色,媒體的職能體現為給廣泛的公益組織和人員提供政策解讀、信息服務、拓展視野,提供交流和展示平臺,倡導公益的精神,激發社會的愛心,培植公益文化等。但特殊意義的服務和倡導則不同,體現為為具體公益項目提供服務,甚至參與其中。
二者其實有很大分別,也存在矛盾。這也就是我們說的普遍主義與特殊主義的內在矛盾。我們的媒體人應該承擔一般性的倡導角色,而不是承擔特殊主義的倡導服務,與公益組織自身創辦的倡導性的自媒體在角色和功能上加以區分。我認為,媒體在公益領域承擔的倡導和服務應該局限于一般意義上,在承擔特殊主義的倡導和服務時卻需要格外小心,或者說應該盡量避免,因為它可能導致被工具化。
也許在公益人看來,公益與媒體的跨界合作將創造出新的公益天地。但對于媒體而言,這種與具體的特殊項目的參與相結合卻具有被工具化的危險,而這種工具化在原則上可能與媒體在參與企業活動中被企業和任何其他權力主體的工具化之間并無本質的區別。也許大家認為,公益組織尚屬弱小,它與企業和資本不同,它并非權力主體,它與媒體的結合,只是因為某種向善的價值而天然地結合,即便工具化,它也有助于在今天中國嚴苛的環境下培育對社會而言有著顯著的正向價值的公益事業。我個人也部分同意這種看法。然而,作為學者,我們仍然需要時時警惕這種被“特殊主義”工具化之后所帶來的危險,這可能包括,公益項目一旦卷入具體的利益關聯之后,將可能導致私利與公眾利益之間的沖突。
其次,媒體在發揚自己的倡導與服務角色的同時,可能導致對其另外兩種角色即觀察與監督角色的邊緣化,而后者可能同樣重要。媒體一旦行使特殊主義的服務和倡導角色時,可能會對其觀察和監督角色構成潛在侵蝕。
扮演特殊性的服務角色往往使媒體和記者成為具體的公益活動的參與者,成為局內人,局內人的好處是有可能使得記者獲得局內人的思考,避免外在的偏見,然而它的危害則是,它將使得媒體和記者無法超然于這一具體的公益項目之外獲得更為客觀的判斷。尤其是,今天中國的公益事業正在步履蹣跚地探索其職業化的進程,在此過程中,各種力量躍躍欲試,其實上述的種種問題已經開始涌現出來,監督的角色也許不可或缺。
第三,如果我們肯定新聞專業主義的一般性原則同樣適用于公益領域,因而媒體仍然應該是一個客觀中立的觀察者和監督者的話,我們將面對的挑戰是,通過建立媒體與作為消息來源的公益人之間的組織化關系,是不是一種幫助實現媒體這一角色的最有效的方式?甚至,這種方式是否可能造成某些反向的后果?以這種組織化的,即使可能是虛擬的組織化的方式,建立“圈子文化”以及搭建伙伴關系的方式,來推動公益傳播,是否最終一定對轉型中國的公益事業有利?這些問題可能都需要反思。
正如有人認為,圈子文化,它一旦形成,既可能叫做共同體,由一群懷著共同的理想的人群組成,人們在此分享思想、感情和共同行動;但它也有可能叫做幫派,演變為一種利益關聯、內部指向和形成對其成員強大規范的文化。我想我們同樣要警惕后一種可能,盡管它離現在也許還很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