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兩年后,金華施樂會又將自己擺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2012年,這家曾創造了“12名員工4年籌集2364萬元”驚人募款效率的網絡慈善平臺,因為給社工“最高15%”的籌款報酬而備受質疑。這一次,它又因被曝出向求助者收取“置頂費”招來非議。募捐扣點的做法,在國外并不鮮見,為何一到國內就生發“淮南為枳”的猜疑?關于慈善與商業的邊界、捐款人知情權的問題,再次被擺上臺面。
胖乎乎的方路,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不走尋常路”的人。施樂會的官網上,醒目位置赫然掛著中國新首富馬云的金句:慈善必須以商業的計劃執行,以商業的形式執行,這樣才能走得久走得長。這似乎也泄露了施樂會深陷“慈善商業化”紛爭的根源所在。
今年11月初,民間網絡慈善平臺施樂會被曝出向受助人收取“置頂費”,只要受助者繳納置頂推廣費,施樂會則將其求助主題置頂并進行網絡推廣,交費越多,排位越靠前。
這個機構對外宣稱“每筆愛心捐款100%送到受助人手中”,可是僅從今年1月至11月1日,它就收取了587萬元置頂費。目前,其上級主管單位金華市慈善總會已叫停此項收費,并進駐審計。
風波卻并未就此平息。施樂會僅用7年時間便從一個地級市的公益機構發展成全國性慈善互助平臺,受助人過萬,累計捐款額度號稱超過1億元。一邊是部分求助者和民眾聲討“收費太高不合理”、慈善組織淪為商業機構,另一邊也有求助人擔心“弄垮了它對我們沒有一點好處”。
面對洶涌而至的質疑,會長方路也頗有些困惑。公益和商業的邊界在哪里,他自知并不懂;如果不這么做,機構又能有什么辦法去應付海量的求助需求,并找到機構生存和發展的空間?
關于“置頂費”的不同敘述版本
11月6日,《成都商報》率先披露施樂會收取“置頂費”一事。報道提到,2013年12月,李正勇8歲的兒子被查出患有急性淋巴系統白血病L1型(高危組),隨后在2014年3月份求助施樂會,以募集5萬元治療費。
“剛開始的時候有人捐,捐到200多元的時候,就幾乎沒有捐款了。”李正勇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道。其支付寶明細顯示,從3月25日至8月7日,共交了14筆“置頂費”,少則100,多則3000,共計16000元。而其募集善款為30140元,除掉“置頂費”,實際用于孩子治療的費用僅14000余元。
報道出來后,這種變相從善款中抽水的做法引發輿論一片嘩然。但在部分求助者看來,這樣的平臺卻好過沒有。
11月16日,曾參與施樂會置頂推廣的求助人金先生告訴南都記者,他家住湖北省咸寧市雙溪橋鎮楊仁村,3歲的兒子在去年9月被確診患上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在第一期化療中,金家花費了20余萬。為了治病,舉家借債,仍無法填補缺口。
“我們求助了湖北省慈善總會,他們說沒錢了。”此外,金先生也向當地民政局申請救助,民政局在去年和今年分別撥了3000元,今年金家又得到“小天使基金”3萬元善款支持。
“施樂會求助門檻比較低,申請之后每個月都能領到救助款,到了一定募捐金額,想提現就能提現,比較方便。”去年11月22日,金先生的求助主題帖在施樂會網站上發布,3個月時間募集了50009.91元。今年10月20日,金先生在該網站上發起了第二次募捐,目標是20萬,截至11月17日已募集23530 .11元。
前后兩次募款,金先生均參與了置頂推廣,除去置頂費,共獲得了兩三萬元善款。“求助的帖子太多,要是不置頂,帖子就沉底,拿不到多少捐款,我寧愿有置頂費。只是對捐款人不太公平,但我們也是沒辦法。”金先生指出,從今年四五月份開始,單獨一個求助帖子的置頂費達到了三四萬元,“太瘋狂了”,他希望適當置頂,但費用不要收太高。
“置頂費”讓施樂會陷入風波,公益人士郝南卻認為,靶子打偏了,他在一個公益微信群里說道:“施樂會這個事,現在都沒說到實質問題上,總在現象上打轉……社會醫療體系不健全,大量需要體制外解決;注意力不均衡,資源不均衡;公眾認知存在誤區;操作沒有規矩,監管不夠,沒有監督。”
公司化運作的慈善組織
門檻低,求助方便,善款來源及去向一目了然,提現快捷,這是一些受助人給施樂會點贊的原因。而對捐贈人來說,足不出戶就能做善事,“100%到達受助人”的理念也迎合了人們對善款使用的期待。
施樂會呈跳躍式發展,其公開的宣傳海報稱:2007年機構募款16萬元,2008年46萬元,2009年65萬元,但2010年便達到了270萬元,比前一年翻了三番!2012年的募款則達到千萬級別,為2007萬元,2013年達到了2800萬元。
事實上,“善款100%到達受助人”的關鍵前提是:另有他人承擔運營成本。
施樂會成立于2007年4月,由一位叫葉爾加的老人家創辦,她也是施樂會第一任法人。正是老人的兒子、時任金華利誠信息技術有限公司董事長的張秉新出資承擔了施樂會的運營成本,施樂會辦公室也長期設在該企業里面。
方路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提到,現有的慈善組織可信度低,手續繁瑣,善款流向不透明,因此他們決定開發一個網站,“用淘寶的方式做慈善,求助人出售困難,捐助人購買,直接點對點服務”。對外宣傳時,它打出了“唯一免手續費愛心平臺、善款100%到達受助人”的字樣。
隨著機構的壯大,2009年,金華市慈善總會答應接收其為分會,施樂會才成為今天的“金華市慈善總會施樂會”,注冊為社會團體。
經過7年發展,施樂會內部已經建立了典型互聯網公司的架構:一線為客服,客服以上是經理,經理以上則是運營官。與服務部門并列的還有技術美工和財務。方路介紹,目前施樂會有20多名客服,4個經理,11個技術美工和4個財務。此外,上百個“有償社工”則作為施樂會的“編外人員”,負責走訪偏遠山區、無法上網的受助人。
同時,它參照互聯網公司建立了基本工資加獎金的薪酬體系,其中客服人員的考核標準分別以募款量、幫助人數、服務程度來評價,服務程度又以投訴、咨詢、建議等數據來參考。
正當施樂會快速壯大時,葉爾加老人去世,再加上經濟不景氣,2013年10月,企業停止了對施樂會運營經費的支持。
失去經濟支柱的施樂會,落入了自己構建的“零管理費”陷阱中。互聯網公益,以人工服務為主,人工成本較高。他們該何去何從?
方路說,也曾考慮過從每筆捐贈中收取服務費,但最終又否定了這個提議。“我們的招牌做了這么多年,不從善款抽成是宗旨,所以我們沒有去做。”
后來,施樂會決定從現有七個求助板塊中拿出“助醫”板塊,試驗“幫他置頂”功能。希望部分捐助人向受捐人捐贈的同時,愿意向施樂會平臺捐贈一部分支持費用,以彌補運營經費的不足,同時把最急需幫助的捐贈項目推薦至最佳位置。
對于網站而言,順序也是資源。僅僅在求助主題的順序問題上,施樂會就曾在網友的爭議聲中,頻繁修改規則。
最初,在施樂會的網站上,只要獲得善款,求助的主題帖就能排在第一頁第一位。捐款人王克俊發現,這個規則“被少數有心人利用來自己頂自己”,等這些人占領了第一頁之后,后面的求助者都不容易得到捐款了。于是后來網站又分別改為按發布日期排序、按熱帖排序等。真正與“置頂費”相關的設計出現在2011年8月6日,施樂會在求助者主題頁面增加了“幫他置頂”按鈕,置頂順序按求助者所得到的加“熱”金額從高到低依次排列。加熱金額將用于求助者的百度關鍵字推廣。
從2011年到2012年,主題排序的規則又更改過數次,但最大的變動出現在2013年9月25日,施樂會增加了“匿名置頂”功能。
“我們對網站主題的賬號設限,不能給自己捐款,但事實上他們可以另外注冊一個賬號,后來就有求助人說善款是他自己捐的。”方路意識到,在規則設計上確實有先天不足。
新規出臺后,即有網友留言:“你這樣做,無非是為了不讓網友和愛心人士查到到底掙了多少錢,掩蓋真相,讓網友和愛心人士看不到求助人每天花了多少置頂費,說白了,施樂會就是打著幫助求助人旗號斂財而已!”
“花錢買頭條”
馬云曾說過:“慈善必須以商業的計劃執行,以商業的形式執行,這樣才能走得久走得長。”方路說他最初的出發點也在此,但他承認,慈善和商業的邊界在哪里,確實“不太懂”。
“只要受助人所募款不足投入的廣告費,差額我們全部返還給受助人,同時保證受助人有5%的收益。”方路舉例道,如果求助人當天將100元置頂推廣費投入到施樂會,而當天募集的捐款只有80元,那么差額還有20元。施樂會則將差額20元錢以捐款的形式退回給受助人,再將100元錢的5%也就是5元再補給受助人。這樣一來,受助人投推廣費的第二天,將收到80元網友的捐款,以及25元來自施樂會的捐款形式的補貼。
以此計算,網友當天捐贈的80元善款,只有5元真正用在受助人身上,而施樂會得到了75元。
讓人始料未及的是,因為5%的收入保障,受助人開始拼命往施樂會“扔錢”,扔得越多回報越多。方路說,規則是由他和團隊制定的,當時并不覺得有任何問題。“現在看來,沒有設置上限不合理。”
據媒體此前報道,有網友將2月19日的置頂費明細發布在施樂會官網上,總共20名求助者,費用從高到低排列,排名第一的置頂費金額達4700元。
與此同時,也這導致求助主題的捐款金額虛高。比如,求助人投了10000元錢做置頂推廣,假如當天只募集到善款1000元,按照規則,施樂會首先要退9000元差額,第二天要退5%也就是500元保底收益,而這9500元是以捐款的形式退到求助主題里。如此一來,表面上受助人收到捐款加退款一共10500元錢,實際上只有500元善款收入,還有10000元是受助人自己出的錢。
方路補充道:“第二天,他把錢提現出來,繼續投,一天一天累積下去,就導致他的主題金額飆到一個很高的數字,但實際上根本沒有收到這么多善款。”之前媒體報道過,有受助人累計獲得21萬元善款,而其中有18萬是置頂推廣費,這些都是虛高的金額。
對此,知名網絡爆料人周筱赟毫不客氣地發微博批評:“施樂會平臺號稱不收管理費,是他們嫌太少,法律規定管理費最高10%,而通過置頂推廣費等,就可以對善款抽水50%-90%。”
目前國內有關慈善的法律已遠落后于現實。10%的管理費規定事實上僅出現于《基金會管理條例》,而施樂會的注冊性質卻是社會團體,現行法律法規對從事公益的社團管理費比例仍是空白。
此外,10%的管理費規定在公益界也存在一些爭議,有學者提出,管理費是公益機構為了高效運作慈善事業所必須付出的組織管理成本,不能對提供公共服務的非營利組織管理費進行一刀切的規定。公益人士姚遙認為,要把好事做好不容易,一家民間組織有好的文化和制度,不貪污善款,不濫用資金,比提取多大比例的管理費用更為重要。
11月12日,施樂會網站發出了一份《施樂會運行情況說明》,承認并公布了置頂費項目收入。該說明顯示,2014年1月到11月1日,置頂推廣項目收入5875266.98元,其他專項運營經費收入541189元。參加置頂推廣項目人數605人,占總人數2.5%。總運行經費支出4672508.11元,占總捐助額的12.28%。
置頂費都去哪兒了?
目前,施樂會也在清退尚未執行的置頂費。
對于置頂費最終去哪兒了,方路回應稱“都拿去運營了”,人工成本占了大頭,一個普通員工一年的薪酬在六七萬元左右。賬上還剩100多萬元置頂費收入,以此“先度過這個冬天”。他承認,在收取置頂費過程中存在操作不透明的情況,當時并未標明受助人交了多少置頂費。
早在今年三四月份,浙江省及金華市相關主管部門就曾到施樂會了解情況。浙江省民政廳一位匿名官員稱,對于施樂會,慈善總會內部也存在爭議,它的做法到底是創新還是違規,目前無法可依。由于有受助人提出異議,金華市慈善總會在今年5月叫停了置頂費。
可是,沒有置頂推廣后,日捐金額寥寥。“我們就嘗試,施樂會自己不做,讓宣傳公司來做。”方路這么解釋與商業機構46網合作的原由,“做網絡營銷的很多,但46網容易談一點,(我們)跟他們有點關聯。”方路說,但所謂的“關聯”究竟指什么樣的關系,他并未透露。
方路曾將置頂推廣“外包”給其中幾個團隊。在施樂會網站上,能夠查詢到3個注冊為46網的賬號,其中最早的賬號注冊于今年6月7日。截至11月17日,3個46網的賬號在施樂會網站共“捐”了498次累計4957312元,均為返回到受助人賬戶中的置頂推廣費及差額補貼。
方路如今承認此舉不妥。“畢竟這是一個商業的東西,應該直接由46網和求助者對接,就相當于是受助人和46網的商業交易,跟施樂會沒有關系。現在46網以捐款的形式給回施樂會,還是刷高了捐款金額,人家問起來,自然懷疑施樂會和46網是一家的。”
11月7日,金華市慈善總會再次要求施樂會停止收取置頂費,11月10日,審計部門進駐審計。但方路堅持自己并未有違規之舉,一切等審計結果出來再議。在施樂會的網站上,只有2010年和2011年的審計報告,推出置頂費的2013年,并未像以往一樣公布審計報告。
“不違法是非營利機構的底線,但要做得長遠,必須自律,要有明確的理念和宗旨。”清華NGO研究所副所長賈西津提醒,非營利機構并非不可從事經營性事務,但其前提在于,其一,經營目標是為公益而不是為了營利,其二,經營不能跟公益宗旨沖突。“如果經營會對公信力造成不良影響,就是不當的運營策略,應避免這種行為。”
“如果不是病情特別差,就不會來施樂會求助。”方路有些發愁,如今施樂會每日捐款量相比之前下降了七成,已經有員工打算辭職。“員工也很現實的,你這里沒收入了,我沒工資了,就走了。”
求助者的態度大相徑庭。鄧女士告訴南都記者,施樂會收取置頂費已經在病友圈里招致反感,另一位求助人周先生卻不以為然:“弄垮了施樂會,對我們一點好處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