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新蘭是一位知名的心理咨詢師,擅長婚姻、情感咨詢,她所創立的“意象對話”與“深度人格分析”技術,在國內心理學界頗有名氣。
沒錯,心理學界不在本刊的關注范圍,但孫新蘭卻是特別的一位,她把自己的專業與人脈用于公益,并創立了一個名為“惠迪吉”的NGO。最近,他們發起了一個聲勢不小的公益項目,立志在3年內招募10萬名志愿者,幫助100萬個家庭解決心理問題。
3月9日,孫新蘭與她的志愿者團隊來到廣州,公開宣講,并表演心理互動劇,為其公益項目推廣造勢。這已經是他們全國巡演的第3站了,前兩站分別在無錫、上海。
惠迪吉只有一名專職人員,卻擁有一支兼具專業技術與經濟能力的志愿者隊伍,成員里有企業主、律師、記者與大學校長,他們居住點也很分散,有的來自北京,有的來自成都,但在3月9日那天,他們卻能齊聚廣州,完成了一系列默契的表演。
是基于何種社會問題的研判,對哪一方面美好的向往,令一群正在艱難地爬坡的中產人士迸發出如此動能?
中國財富:你怎么看待在廣州的這次活動?
孫新蘭:很成功,特別是互動心理劇。有觀眾第一次參加我們活動,就上臺與我們互動,這不容易。我希望讓大家看到我們團隊,感受到他們的微笑、語言和氣息。啟發不是一句空口號能搞定的,如果只有空口號,不會有人理我們這個項目。這次活動主要想把人聚起來,我們再給他們培訓三天,讓他們獲得愛的狀態和智慧,然后讓他們把這種方法論帶給身邊的人,就像播種一樣。
中國財富:你們的志愿者來自全國各地,這是怎么組織的?
孫新蘭:我也驚訝。這次活動他們全部自費,從上海、無錫飛過來,他們自己排練準備,器材也自己分開包裝帶,怕快遞摔壞。工作量很大,組織沒做要求,但他們就這樣做了。
我想,每個志愿者都是有志于推動家庭幸福,他們是自我責任者,做事出于公心,所以每個人能自覺配合。我們已經形成這種基本的團隊氛圍,相親相隨,相互帶領。
中國財富:你們的志愿者很有熱情,他們的動力是什么?
孫新蘭:我們所用的語言都是正向語言,美好的語言,當他們跟別人說這個項目,他們感受到生命的快樂,他們就愿意趨向美好的方向,越樂于分享。
志愿者為什么那么熱情?這回歸到一個問題,就是志愿者需要“心”動力。這種動力不是我們洗腦得來的動力,而是來自價值感。這份價值一是在別人身上產生他們可感受到的效益,二是志愿者在做公益的過程中不斷成長和受益,這雙重價值使他們獲得持續的動力。志愿者自己受益,他助人效率就提高,價值感提高,“心”動力就會變強。
中國財富:你是一名心理咨詢師,是什么事情讓你跟公益結緣?
孫新蘭:成立惠迪吉是一個偶然。我有一個做外貿企業的朋友,他的心愿是助學。我就問他,有沒想過做助學的意義在哪里,創造的到底是什么價值。因為我覺得,對這些貧困孩子來說,他有沒有變得更陽光,這個才是更重要的。而不是把錢給他們就了事。助學很多時候僅是滿足捐贈者想回報社會的情感。他聽我講了后很郁悶,但就耍賴地叫我成立一個公益組織,叫我幫他做,他來出錢。他這么一講就觸動了我。
還有一件事。當時,我主要工作是給心理咨詢師上課,發現一個女學生很美麗,但是神情很僵硬很蒼白,一問,才知道她是臨終關懷團隊志愿者,老和死亡打交道,精神狀態不好。跟公益組織、公益人打交道過程中,我有很深的感慨,他們很單純去幫助別人,有愛心,不計報酬去做,但是他們創造的效益很低,甚至是負面效益,可能自己反而受傷了。
我很欽佩那些公益志愿者,但是又覺得這份愛可惜了,沒有創造效益。既沒有滋養到別人,也沒有滋養到自己。我感覺我有這個能力去幫助到他們。正好我朋友有這個想法,讓我來做,他出錢。
2011年9月,我們成立惠迪吉,開始做心靈助學和公益組織督導,我們一直想把我們的項目做大,推向全社會,讓更多人得到愛的滋養,因此受益。現在推出百萬幸福家庭行動也源于這種愛的渴望。
中國財富:從心理層面,你認為我們的社會出了什么問題?
孫新蘭:現在大家經常提身體亞健康,其實我們心理也是亞健康。極端事件增加,每個人慌張無主,我們的身心都被浮躁、壓力等負面能量裹挾,處于紊亂狀態。這個紊亂又牽動我們的生理、情緒,破壞我們的人際關系。所以我們活得很浮躁、很辛苦。
我覺得癥結在于這個文化,這是文化創造出來的一種心理慣性。比如功利主義文化,每個人都呼吸這種文化,受其驅動和制約。大家都追求表面價值,文憑、房子、車子,它造成的影響是人心理的空虛和浮躁。
目前有兩種極端價值觀比較普遍,一種是像穿上紅舞鞋的女孩子,不停旋轉,不斷設定目標,追著跑,直到身心疲憊。還有一種人走另一種極端,好像四大皆空,刻意追求精神滿足。而多數人都擠在這兩種價值觀中間,每天忙著調心里的天平。比如出門看到某朋友成功很風光,天平就調到更努力那邊。但聽到某人年輕離世,覺得生命更重要,又把天平往另一邊調。
每個人都在浮躁失衡紊亂迷失焦慮的狀態中。沒有政府強制,沒有別人倡導這樣功利,但它就已經形成這樣的一種文化,每個人都在呼吸,也受到這種文化的驅動和制約,每個人都覺得身不由己,導致人心趨利,所以我說,是功利主義文化導致現在的這樣一種狀態。
中國財富:功利主義也許跟發展經濟有關。但是,其他國家也在發展經濟,為什么我們付出的心理代價就這么高昂?
孫新蘭:發展經濟、社會進步不一定導致功利主義和價值觀極端淪喪,世界上有很多物質文明發達的國家,精神文明也發達,各方面能兼顧,是我們跑得太極端了。
我們看到更深層的文化,在中國運行了幾千年的文化。我們中國幾千年來是一個威權政府,這個政府并不鼓勵人民相親相愛,因為人民相親相愛的時候,人民就會有力量。愛就是力量。所以它必須讓人民互相殘殺,互相猜忌。
中國財富:因為百姓團結會威脅帝王的權威?你怎么理解這種統治方式?
孫新蘭:這是一種獨裁文化,它讓大家活在不安和恐懼中,不是活在愛中。它強調家族倫理,鼓勵子服從于父,不鼓勵父子相愛,不鼓勵情感流動。情不流動,人就孤立、脆弱,然后他們再用恐懼把所有人網在下面,完成他的獨裁統治。歷史上的連坐制不是很恐怖嗎?統治者用強大的恐懼,使每個人的心理力量被恐懼吞噬,人際關系就變得沉重、焦慮。
愛在我們的傳統文化中也沒有地位?!都t樓夢》中的林黛玉和賈寶玉,相愛卻不能流動情,制度文化不允許他們相愛,門當戶對比愛重要。雖然孔子倡導“仁者愛人”,但實際是以仁者的身份去愛人,這種愛沒有情的基礎,人和人之間不能“旁通情”,人心不能相連,都是功利的個體,創造出來的就是一盤散沙。
我們的身體要吃物質性糧食,精神要吃的是愛,呼吸的是美。當人沒有呼吸到愛和美的時候,精神上處于沒發育狀態,人會更偏向于生物性的需求,他對生命尊嚴的需求就變得很低。所以這也說明為什么中國人特別能忍耐,不斷讓別人越過他生命尊嚴的底線。
中國財富:當下,民間力量也在生長,你怎么看待中國公民社會的發育?
孫新蘭:我們倡導權利是合理的,因為每個生命都應得到尊重,得到應有的權利和自由。但在中國做這事情要有大智慧。因為沒有大智慧,就很難在正當欲望和貪欲之間找到界線。當權益訴求還處于物性的時候,就很容易滑向貪欲那邊。
而我們文化中本來又有功利主義、人人自保的傾向,缺乏情與情相連,心與心相通這樣一個“公”的基本架構。當我們沒有這樣的架構時,一味去強調權利,這種權利可能會變異成一種貪欲,也容易被利用、被煽動。這涉及到人性,必須有更大的智慧才能打開這個潘多拉盒子。
中國財富:你覺得這是一個潘多拉盒子?
孫新蘭:對,因為這里面很微妙。重構一個更良好的社會結構,愿望是美好的。就像做公益,出發點是好的,但是效益怎樣,結的是什么樣的果,這在出發前要明確。從公益上講,冬天孩子沒有棉襖,你資助他是合理的。但一個人沒用過iPhone合不合理就難講了。當物欲增強到一定程度,我們很難再做出清晰界定。這就需要大智慧來架構,但也還需要一批真正的精英去踐行,不能變成空口號,變成叫嚷。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努力做“愛生愛,美生美”、人與人情相通這些土壤性的工作。只有好的土壤,才能長出好果實。如果土壤根本就是有問題,那任何好種子撒進去,可能都變成怪異的壞東西。
現在中國社會面臨各種復雜的問題,要解決這些問題,不能只是有心,因為好心不見得在中國就能辦好事。傳統上,中國人也一直有“位卑未敢忘憂國”的士大夫情懷,但中國近一百年的歷史經驗或教訓也應該讓這時代的精英好好去反思。不是只靠一腔熱情,靠良好的出發點,靠拋頭顱、灑熱血,就能創造效益。
總之,治大國如烹小鮮,要有大智慧和一批真正的精英才能完成這項大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