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檔案}
湖南安化縣大福鎮
大福鎮位于安化縣東南部山區,地處沂溪河畔。如同大部分鄉鎮一樣,這幾年大福的自然環境迅速惡化。沂溪河一直是大福的母親河。過去清澈透亮的河水,如今因為上游的非法采砂場,變得渾濁無比。
返鄉青年 李良軒
原職業:廣東中山某知名燈飾企業生產副總經理
鄉村社區營造,把各種關注家鄉的力量有效引入到鄉村發展中。2013年5月,成立大福愛鄉協進會沂溪分隊。
冬天到了,李良軒終于做出了辭職返鄉的決定。那幾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盡想著生計的事。自從17年前從湘中老家南下廣東打工,他一路從流水線上的普工做到了中山古鎮某知名燈飾企業生產副總的位置。十余年來,他見證了一座燈飾之都的浮浮沉沉,也習慣了領一份穩定的工資,每天板著臉、背著手在車間里到處轉悠的生活。現在,全新的未來鋪在眼前,看得見,可沒了底。
李良軒多少是幸運的。他的故鄉—湖南安化縣大福鎮正默默地躺在沂溪河畔,雖然憔悴、凄然,回望時,還在那里。而更多的打工青年已經看不到回家的方向。改革開放三十年來,天南地北的農民工通過各種方式進入城市,在繁華浮夸里逐漸失去了對鄉土生活的認同,與祖祖輩輩的田園牧歌一一作別。
土地荒廢、環境破敗,成了當代鄉村的最后定格。
緣聚大福
返鄉的李良軒決定在鎮中心開一家燈飾店。這是他最有把握的行業。最近幾年,村里到處建房,市場潛力不小。店面位置已經選好,離妻子經營的童裝店僅有5分鐘路程。在兩地分居多年后,兩口子終于住在了同一個屋檐下。
不過,促成了李良軒返鄉的還有另外一些因素。
在他苦悶的打工生涯里,故鄉是唯一的牽掛。一有空他就在網上搜索家鄉的信息,可惜所獲寥寥。有一次,他跑到“安化論壇”里吼了一句:“有沒有人說大福好呀?”“大福?大福算什么東西?”一些來自縣城的網友高傲地回擊。在巨大的城鄉二元體制下,城里人的優越感與鄉村的自信心危機,隨處可見。
終歸是性情中人。不服氣的李良軒打聽了一下,做個網站似乎不難,說不準還能助力家鄉發展。交通閉塞,一直讓大福發展滯后。在信息時代,這座千年古鎮還是一副與世隔絕的姿態。李良軒找到了在長沙一家企業擔任軟件工程師的同鄉肖叢立。2010年春節,二人回家商量好后,便開始創建大福網,所有的運營成本,全靠自掏腰包。
網站很快有了雛形,并陸續開設了“今日焦點”、“聚焦三農”、“我說大福”、“大福人”、“大福村鎮”、“生活服務”等板塊,規定了營運管委會、管理員、版主,會員的權責,逐漸有模有樣。在論壇里,李良軒把自己親切地喚作“大福老李”。隨著同鄉們一傳十,十傳百,越來越多的愛鄉青年從四面八方聚集到了這塊“寶地”。
謝國平便是其中之一。老謝比老李大4歲。年輕時,也曾爬過火車南下打工。當年作為“盲流”中的一員,為了躲避“暫住證”檢查,他遲遲不敢回出租房,在樹林里站了一夜,結果被蚊蟲咬得滿臉是包。那些在火車站被騙,招工被拒的苦頭,他也吃過,之后便誤打誤撞地在流水線做起了工人,在印染車間當上了學徒,沒日沒夜地干活。憑著小時候對繪畫的一技之長,謝國平漸漸成長為某服裝企業的設計骨干。后來,還被人高薪從廣東挖到了福建,出任設計總監。然而,幾個月后新公司的突然倒閉,讓他這個還沒開始的升職大計戛然而止。
最終經歷了無數次跳槽后,2010年,謝國平回到了生養他的故鄉。“還是放心不下家里的老母親。”老謝喃喃地道。以前出門在外,最惦記的便是母親的甜酒和腌菜。現在老謝窩在大福,靠給鄉親拍攝婚禮影視謀生,另外和妻子打理一間不大的復印店,日子也算有滋有味。
謝國平的故事多少給了老李一些啟示。“我不像老謝,你看,他每跳一次槽,工資就是幾何數級的增長。我十幾年都在工廠里待著,每年上升一點,總滿足于這種穩定,其實是對我光陰的一種浪費。我今年都36歲了。我人生里有多少個36?”李良軒有些感慨。他渴望變一變,至少是不一樣的活法。隨著網站知名度上升,特別是“沂溪魚”等熱心同鄉的鼓勵,老李感到有太多事情可以做。返鄉成了一種最現實的選擇。
輿論陣地
目前,大福網擁有注冊會員2100人,每天點擊的網民在8000人左右。在當地已擁有了一定影響力,甚至成為了一個村民表達訴求的輿論陣地。
起初,大福鎮黨委、鎮政府對網站挺支持,鎮里還專門召開會議,安排鎮黨政辦主任以“理解與溝通”、“同船過渡”兩個網名注冊上網,并擔任管理員,動員鎮機關和部門50多人注冊,希望把大福網變成一個民情直達的橋梁。2011年,有網友在論壇發帖反映石門村有3根電桿出故障,存在嚴重安全隱患。鎮里機關干部看到后,立即向上匯報,很快派出相關部門去現場修復,也算可圈可點。
可是,當網民們開始在論壇里發布對政府的各種牢騷和批評后,情況有了變化。有領導“一聽到別人的指責,感到委屈就發火”,明確向老李表達了“不支持”的意見,甚至一度放出狠話:“把網站關了!”李良軒感到左右為難。“網民們講的是事實,我也理解政府的難處。但是如果一定要選,我還是選擇站在網友這一邊。”
要處理與政府的關系就變得微妙起來,尤其是涉及到一些鄉村發展的問題時,更能考驗智慧。
如同大部分鄉鎮一樣,這幾年大福的自然環境迅速惡化。沂溪河一直是大福的母親河。過去清澈透亮的河水,如今因為上游的非法采砂場,變得渾濁無比。2012年,李良軒聯合一些熱心同鄉,找到湖南都市頻道反映污染問題。通過媒體報道后,鎮政府對非法采砂場進行專項整治。幾天后,污染又一次死灰復燃。桂巖山的少數煉礦行為把沂溪河的源頭變成了“牛奶河”。同鄉們索性把照片發到了人民網、紅網的論壇上,再由老李把它們轉載過來置頂。“關于轉載,網絡上有個規定,如果網監通知你,只要在三天之內刪帖,你就不承擔法律責任。”
“我說大福”論壇里,有一篇名為“統籌大福城鄉發展的實踐與思考”的文章被加精置頂。老李在沙發位上引導網友們多提動議。“遇到措辭激烈的,我會發私信過去讓他修改得溫和一點。”后來鎮黨政辦主任“同船過渡”也加入了討論。
在一次飯局上,有鎮領導大倒苦水:“鎮政府一年的開支至少要120萬,但是現在撥下來的款只有45萬,其余的錢如果超額完成征稅任務,能返一部分,不然就要我們自己去縣里、市里、省里討。”坐在一旁的李良軒趕忙倒上茶水幫腔道:“你們是不容易,要做的事情很多,手里的資源卻很少。據我所知,一天光接待領導就有好幾撥吧。”
分稅制下,基層政府財權被上收,事權則大大增加,這是事實。今年底,因為鎮政府沒錢給清潔工發工資,工人們已經罷工一星期了。馬路上垃圾堆積如山。老李、老謝等幾個愛鄉青年心里也著急。
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龐大系統的難題。
愛鄉行動
也并非沒有空間。
從2012年4月開始,這群愛鄉青年就在醞釀一個更大的構想—要用一種切合鄉土實際的形式,把各種關注家鄉的力量有效引入到鄉村發展的實踐中來。2013年5月,經歷一年多的籌劃準備,大福愛鄉協進會沂溪分隊正式成立。這是一個由數位村支書和上十位地方志愿青年組成的義工團隊。熱心的老謝扛起了隊長的大旗。愛鄉會的架構開始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作為一個自主、自發、自愿的大福青年所倡導籌辦的民間公益組織,愛鄉協進會的目標,可以概括為四句話:如果想幫助家鄉人,愛鄉會幫忙找出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如果想得到家鄉人幫助,愛鄉會幫忙找到愿意相幫的人;如果想在家鄉發起一個公益項目,愛鄉會幫忙一起來實現;如果只想圍觀關注家鄉,愛鄉會通過網絡一起互動交流。
考慮到了人口流動的實際組織難度,志愿者們主要利用QQ群、大福網論壇等作為日常聯系的網絡平臺,采取線上項目討論與線下落地實施相結合的方式。同時,為了增進同城交流機會,愛鄉會陸續在同鄉聚集的城市建立了小分隊。目前除了大福本地之外,益陽、長沙、杭州、廣州、深圳都有大福愛鄉會的聯絡分隊。各分隊以“我們服務家鄉”為座右銘,倡導“每年為家鄉做一件實事”,引導同鄉成為服務家鄉的志愿力量,為大福人幫助大福人提供公信力保障與社區平臺支持。目前,已有上百位分散在全國各地的活躍同鄉,在大福網和愛鄉會的平臺上關注各種鄉土問題,討論各種公益慈善項目,重建鄉土社區守望相助的傳統。
在助學、扶貧等傳統慈善之外,愛鄉會積極尋求外部資源,已經發起數個公益項目,包括關注留守兒童的“小小夏令營”項目、推動鄉土交流的“發現大福人”鄉村沙龍項目、重拾鄉土價值的“發現大福之美”攝影展、倡導關注留守老人的“送長輩一張全家福”項目、關注鄉村留守女童性安全的“兒童性別教育和心理健康輔導計劃”。并與國內其它公益機構,就鄉村社區項目展開交流合作,在當地取得了積極的社會效果。
今年國慶,愛鄉會又把目光聚焦到大福古剎—崇善寺的重建上。一直以來,當地人對崇善寺始終知之甚少。直到2011年9月,借寺前公路通車之機,幾個年輕人前往采風,才揭開了承載著厚重歷史淵源的崇善古剎的神秘面紗。
作為溈仰宗祖庭密印寺的48個下院之首,崇善寺迄今已有200多年歷史。據《大溈三修宗譜》卷十二清嘉慶年間(1818)記載,該寺是清嘉慶癸酉年(1813)年,為溈仰宗法嗣性參法師開山所建,是佛教圣地溈山密印寺48個腳庵中的名寺之一。由于該寺坐落的地方,多有白泥,亦俗稱白泥寺。
古崇善寺一直是本地區香火最為旺盛的佛教道場,鼎盛時有僧侶數十人,占地“六石”,約二十畝,大小殿堂齊整,信眾香客遍及安化、益陽、漣源等地。解放初期寺廟衰落。到了2000年,才在地方政府和信眾的支持下重建了山門和一棟佛堂。2010年,密印寺派釋能胤法師入駐該寺主持工作。2012年,能胤法師及該寺管委會,決定動工修復古崇善寺原貌。由于沒有財政撥款,全靠自籌經費,資金缺口巨大。四年來釋能胤法師一直在不懈奔走,總算讓復建工作有了進展。
傳統的鄉村秩序是一個命運的共同體。村民對村落文化的理解,對價值的歸屬與認同,往往會嫁接在宗教信仰上。重建一座寺廟,是在搭建一座公共空間,是在尋找慌亂中的曙光,也是在建構鄉村的精神家園。遺憾的是,這些年村民們都沉溺在牌局、麻將、六合彩里,古老的崇善寺看上去依舊冷清。李良軒在心里盤算著,有機會要讓愛鄉會在廟里辦辦國學講座。
這樣細數下來,能做和要做的事太多了。現在愛鄉會里大都還是像老李這樣的70后在撐場。談到是否鼓勵現在90后的新生代農民工返鄉,他沉吟了一會,道:“年輕人還是應該到外面闖闖。”末了,又補上一句:“但是一定要認清自己。”謝國平也覺得,在家鄉,只要夠勤快,總是能生活下去。至于能不能生活得更好,大家心里也有隱隱的不安。“既然回來了那就回來吧!”
2013年,他們的故事獲得了安平中國·北大公益傳播獎組委會的提名。一份寄來的獲獎證書上,這樣寫著:“在地與本土,吾鄉與吾民,他們再也不是故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