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11年5月1日,唐冠華走上嶗山清涼澗,從一座廢棄的老房子開始,修繕,建造,種菜,養雞。在探討生存選擇的可能性時,他以自己和妻子為小白鼠,來開展一場自給自足的生存實驗。他從城市退到山溝一隅,因為唯有鄉村的土地,能為他提供自然的供養。與眾不同的是,帶著“青年藝術家”的頭銜,唐冠華從上山的那一刻起,就把家園計劃視為用生活來描繪的作品。
有為青年
為什么做家園計劃?
面對這個問題,唐冠華把手插在口袋里,略微沉思了一下。“其實沒什么初衷,家園計劃不是一時形成的。肯定不能說是因為什么事才想做家園計劃,但肯定是發生了一些事情。”
雖然聽上去毫無頭緒,但他還是侃侃講開了。他強調,過去的事情總會留下痕跡,順著這些無法消失的線索鏈,或許能發現些因由。
1989年出生的唐冠華的經歷卻與大多數同齡人有所不同。幾年前,他是個背名牌包、戴名牌表、開設計公司的“有為青年”。初中就開始接單幫人修電腦。“如果你在網上搜青島修電腦,第一個跳出來的結果就是我!”他笑說。到了高一,修電腦的活兒都由同學去做,他只要收取提成即可。上學實在沒意思,他便退了學,開了個設計公司,為開業的商鋪拉來樂隊表演,掙眼球。
曾經,他一單就做了十萬元的生意,和朋友吃喝玩樂,過上紙醉金迷的生活。他記得父親的朋友大講特講如何掙錢,最終激怒了他,年少的唐冠華一時沖動便仍掉了手上所戴價值不菲的手表。后來,生意也越來越難做,精明的同行不斷擠占市場,唐冠華不得不絞盡腦汁創新,隨后又拉過街舞團、CosPlay,直到被一位藝術家朋友的攝影作品擊中,他忽然感到,藝術創作才是他的事業。
于是,唐冠華的身份由廣告策劃人變成了青年藝術家。他在青島市里開了個平面設計工作室,稱之為“館子”,幾經遷移,終于在大學路的青島美術館對面找到了一個靠海的大院子。唐冠華把工作室定義為“公共空間”,南來北往的朋友們在此借宿、做飯、玩音樂、喝啤酒。“他們也沒什么錢,都是年輕人,都睡在地上,自己做飯吃。有一次一周都在吃土豆,用各種各樣的做法。”
其中有個拍電影的朋友叫韓愈,他有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曾以核動力第四國際為名組建了一支電子樂團體。唐冠華打開一本小冊子的最后幾頁,上面還記錄著那天發生的不尋常之事:“有一天清晨,韓愈從臥室的地板上爬起來,告訴我他有一個計劃希望我們一起實現,他說每一個城市都有許多未被界定歸屬和用途,閑置著的建筑空間,他希望將它們利用起來,首先將隔壁荒廢的老舍故居作為一個具有讀書、休息、觀影、住宿等功能的公共空間,呼吁志愿者提供物資贊助,包括書籍、音像、聲光電、被褥床鋪、勞動力等,并期望將這個公共空間復制到各個城市,形成交互,客至城市的旅人可以找到這樣一間免費的宿舍,每個人贊助一些力所能及的物資給需要的人,從而形成良性的循環。”
“這和家園計劃有什么關系嗎?”我問。
“關系非常大!我覺得開放城市廢棄空間的這個想法特別好!也有需求!”唐冠華興奮地大叫起來。
盤踞城市閑置空間
“館子”的隔壁便是老舍故居,老舍曾在青島居住過三年,在那段時間完成了《駱駝祥子》。但在2010年之前,老舍故居只是一棟充滿糞便、垃圾和蛆蟲的“垃圾場”,盡管房子的一個角落里掛著“老舍故居”四個字,四鄰仍然往空房子里扔垃圾。
韓愈號召人們一起動手清理,在半個月左右的時間里,就將房子清理干凈,變成一個可以居住、觀影、讀書、聽音樂、看廣播的公共空間。
但是,盤踞城市閑置空間的計劃并沒有繼續下去。韓愈在公共空間的白墻上寫上紅色大字:“你有盤踞的權利”、“你有聽的權利”、“如果你想被他人允許,那么你應先允許他人”……很快,媒體和政府介入,以破壞公物為由停止了盤踞計劃。“館子”也遭遇被別人“盤踞”的局面。一個鄰居想在館子的院子里賣燒烤,但油煙太大,加上吃燒烤的人容易醉酒滋事,院子里的人們希望燒烤退出。后來驚動了警察,人們才發現,這個賣燒烤的鄰居并沒有正規營業執照,但他卻有很多驚人的證明:精神病人,殺過人,坐過牢,又從監獄轉到精神病院后出院;低保戶,有好幾個孩子要養活。
“這種情況怎么辦?”唐冠華無奈,“他也不想干別的,就是賣烤肉,而我們整天在這也就是玩的事兒,他的燒烤卻是不做不行。”
盡管不愿意,他還是打算搬離大學路那個靠海的院子。接下來撤到哪里去?
不久,朋友們面臨結婚、買房的問題,也逐漸搬離了館子。曾經年少聚義,而今四散東西,讓唐冠華十分感慨。一群青年人聚在一起討論:有沒有一個方案,能夠把緊張的人際關系、住房、教育、養老等等現實問題全部解決,保持一起工作、生活的氛圍?
“老韓總是覺得沒什么希望,他做的事情就是寫寫字,瞬間成立一個作品,就OK了。但我覺得發問很好,但還不足夠。而且我那時又有條件,為什么不能做這個事情?”唐冠華覺得,行動本身才能真正解決問題。
嶗山上的家園
2009年,離開大學路,再也不想把錢浪費在房租上的唐冠華在朋友贊助的一個房子里繼續開工作室,意味著家園計劃的開始。在這個計劃中,他們把“所有可能發生的事”都想了一遍,從建筑、能源到日用品。
“家園計劃是什么?”這個問題也難到了唐冠華,他讓韓愈幫忙想,韓愈信手拈來四句話:“家園是對人類文明發展的反省,是對如何延續人類文明的探討。家園并不是苦行僧對人類自身極限的試煉,而是研究如何讓人類生活得更加舒適健康。家園不是反城市化,而是讓人可以在城市與家園之間自由選擇。家園不反對科技,而是探討科技與自然的融合。”
唐冠華和朋友們在新的家園計劃工作室里開展各種有意思的實驗:把三輪車改造成電動車,踩著自行車就能讓燈泡亮起來,而唐冠華的女朋友邢振則嘗試了古法造紙。
但土地和房子都是現成的,這不能算自給自足。
為什么強調自給自足?
“如果你獨立生存都困難,你怎么獨立思考?肯定得依賴各種東西,你只要依賴一點東西,你就放棄一點自己。”更深層次而言,唐冠華認為社會分工完全不是必須的。他曾在日志里指出,如果每一個人生活中的能源和食物都靠自己的雙手來勞作,這些基本工作之余根據自己的興趣學習和研究,這樣每個人的時間都是平均分配,不會出現剝削和奴役。
自給自足的生活,在他看來,要從森林開始,從零開始,從無到有。
終于,他在青島沙子口鎮西九水村的清涼澗找到了一塊閑置用地。2011年5月1日,唐冠華和一個朋友走上嶗山,第一件事便是將廢棄的房屋重新修繕整理,這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兩個來自城市的男孩都不會做飯,他們生吃蔬菜,西紅柿拌拌糖,把青椒撕開吃,用暖瓶和熱得快下面條。當時是證券分析師的邢振看不下去了,便上山支援,一周上山兩次,周三請一天假。“山上的事情開始以后,我就分心了!夾在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的兩個派別中,我自己就覺得很恍惚。周末我會上山,如果只是他一個人的想法,你會覺得這個人很奇怪。但是每次上山來都是一堆人在這,而且熱火朝天的你知道嗎?!”她大笑道,“你就會想,是不是我所在的圈子有問題,或者我自己的世界觀有問題?”
不過改造的舊房子也不符合唐冠華“從零開始”的想法,因此,他在離舊房不遠處辟了一塊空地,從一無所有的平地開始,新建一座合乎自給自足要求的房子。
自給自足實驗室
如果你現在去清涼澗,就能看到一棟白色的建筑屹立在半山腰。這也是游人登頂小嶗山的必經之路,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自給自足實驗室。站在屋子里,12月的山風呼嘯而過,遠眺藍天,青山橫臥,松濤入耳。
建造新房的原則是:讓自然的能量流經人再回到自然。唐冠華希望開發低成本的可拆卸生態建筑,利用廢棄塑料袋和廢棄塑料瓶為材料,建造一座自給自足實驗室,探討廢舊材料、城市垃圾資源和浪費的回收利用。
最初的設想是使用三合土,使用天然建筑原料即可夯打出堅實的土墻。唐冠華并無建筑背景,只能從讀書、上網查資料開始。網上所言三合土有不同原料:糯米、黃土、牛血、淀粉、石灰,有的加鹽,有的加蛋清。但是資料上并沒有講明配比,他只能一個一個試,全部宣告失敗。后來有人來參觀時提出了建議,改成以沙子和石灰為原料,三七配比,果然成功。新房子的墻體中填充了1.5萬個礦泉水瓶,搜集這些瓶子著實耗費不少時日。家園計劃和青島的各大院校學生社團開展合作,收集塑料瓶。
花了兩年時間,這棟新房才落成,今年,唐冠華和邢振在自己建造的房子里度過了一個夏天。如今已進入嶗山的冬天,山風呼嘯著掀開房門。夏天一結束,他們又搬進了老房子。距離理想中那座生態環保同時又舒適的房子,還有一段距離。
12月,他們忽然想到新房子還沒有淋浴系統,于是唐冠華又把地面挖開,重新修了水槽。對他而言,最大的挑戰仍然是技術方面的問題。投入不少人力、財力做的風力發電機并不是很成功,發電機的三片葉子壞了兩片之后,就再也沒有得到良好的維修。因此,新房子便采用了太陽能發電。之前做的電動車也出現卡鏈條的問題。“稍微有點機械專業知識的人都能解決,但我們就是解決不了。”這讓唐冠華有些苦惱。但與此同時,他也強調,所有的經驗都有其意義。
在他眼里沒有“失敗”的概念。“行動本身就有意義,這個過程中也會積累一些經驗,就會留下痕跡,這就已經足夠。”令邢振感到頗有壓力的,卻是資金方面的問題。“人來得越來越多,資金就會越來越緊張。來一個人,就會有消耗。如果他無法承擔自己的消耗的話,就會落到其他人身上,所以會有顧慮。”如果僅是小兩口的吃穿用度,邢振很有信心能夠自給自足。但家園計劃對外免費開放,感興趣者可免費入住體驗,無疑增加了他們的支出。
今年年初,邢振辭去了工作,擔負起研究日用品的工作。她學會了制鹽,做肥皂,理發,做豆腐,烙餅,裁衣,做鞋子,種菜,養雞……“有時候會逼我去做一些事情,比如肥皂,他非得用古法做,不讓用氫氧化鈉,因為我們很難自己制取氫氧化鈉。” 她故意在唐冠華面前向記者抱怨道。
義工周帆便接下了古法制皂的活兒。這個大一就退了學的年輕人,這些年都在外面游蕩,去西藏支教,到云南了解新式教育,9月份來到嶗山寄居。清涼澗的冬天是枯水期,滴水貴如金,每天早晨,她都去附近的水源地打兩壺水,供一天吃用。到了晚上,家園計劃的主頁都會更新日志。邢振正打算將平時記下的零碎筆記整理成文,他們計劃,在2016年之前出版一本自給自足手冊。“到時候找人贊助一輛車,我們就在車上到處去發手冊,讓感興趣的人都參與進來!”唐冠華毫不掩飾內心的興奮勁兒。
2年后,家園計劃在嶗山的房子就到租期了。他們正在尋找更大的空間,能建立一個共同生活的社區。最關鍵的,在于找到共同實踐家園計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