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南寧街頭尋找中山路美食街,經過一家飯店時,一個稚氣未脫的聲音傳入我的耳鼓:“我開了一張發票,回去給我爸報銷。”
對于我,“發票”這個詞與美女、扎針、一盆冷水等物事相提并論,它會立即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扭頭,看見三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從飯店里走出來。“發票”一詞讓我如此敏感,跟我在基層掛職的感受有關。在說掛職經歷之前,先說點別的。
2013年7月份我做過一則調查報道,內容是:某省環保廳和省交通管理局爭奪機動車尾氣檢測權。由于歷史原因,該檢測權由交通管理局管理,但對省環保廳提出的機動車尾氣檢測整改意見執行不力。甚至收了檢測費,卻不做尾氣檢測。
于是,省環保廳向省委省政府提出理順管理權的請求。理由是:環境污染的責任由環保部門承擔,所以省交通管理局對機動車尾氣檢測的整改動力不足。但省交通管理局怎肯放權?表面上看,我的報道很周全。采訪了每個部門,他們都發表了各自的聲音。但呈現的邏輯卻與現實不是很相符。比如,省環保廳僅僅因為怕被問責而攬事?現實的邏輯卻是:做得多,錯得多;沒事,就是好事。所以對于省環保廳而言,繼續維持現狀才是明智之舉,如果被問責,還能找到一個名正言順的推諉對象。如果理順關系,卻也未必真能把尾氣檢測治理好。
我認為,促使省環保廳大動干戈的還有其他原因。一環保官員無意間透露,《省機動車排氣污染防治管理辦法》草案,其實是某企業幫忙起草的。《管理辦法》建議,安檢站應啟用工況檢測法,淘汰原來的雙怠速檢測法。而該企業就是推廣工況法檢測儀器的。
當初,我沒有把以上信息寫進報道的原因是,技術上,工況法的檢測結果更為客觀。全國其他省份確實普遍使用此法。因此,企業逐利的證據不明顯。但政府職能部門與企業糾纏不清的關系難免讓人生疑。可省環保廳卻批評省交通管理局不放手的原因是利益驅使。不過,這批評也不為過。安檢站確實安置了大量交警家屬;檢測收費尚未納入當地財政,仍屬于行政事業收費,大部分收費返還給征收部門使用。繼而維持著一群人的特殊生活。
以我的惡意揣測,這“特殊的生活”才是兩個部門奪權的真相。而這真相就不是一個記者通過三五天的采訪能夠還原的了。
現在該說說我的基層政府掛職感受了,這感受恰好可以彌補上述缺憾。
首先,政府有錢,領導就有很大的開支權。我一個朋友,是黨政辦主任兼會計,他常在半夜被領導叫醒,從銀行提錢送給領導賭博,然后他找足發票到政府報銷。正因為他常為領導們的隨意開支尋找發票,所以成為政府實際上的第三把手。
領導們之間總是存在競爭關系。人事權和財權是實現權力、同時是牽制競爭對手的兩大法寶。人事權一般由黨委書記掌握,但還受其他因素制約。比如,你上面有人,提拔就與書記的關系甚微。因此對財權的控制幾乎決定領導人之間競爭的勝負。領導們也通過經費的分配和報銷權擴大自己的勢力范圍。
如果你站錯了隊,你拿著薄薄一疊發票去找領導簽字報銷時,領導會翻看半天,還要問為什么有這些開支。最后說:最近沒錢,再等等吧。這樣,你分管的部門開展工作也難以爭取經費支持,你的下屬們的工作積極性就大打折扣,你所屬的部門開展工作就比較困難。
如果你站在掌握財權的領導一邊,報銷權就很大。節假日,你帶著家人吃喝玩樂,也能開張發票回去報銷。更別說公務接待和工作經費了。
最終,由發票決定的生活完全不同:一種人整天愁眉苦臉,每到吃飯時,總探頭望窗外,哪些領導又出去喝酒了?另一種人,不僅夜夜笙歌,還常常中午喝醉,然后在辦公室睡一下午。
我做了十幾年記者,大多關注人的命運,發現很多不被人們注意的日常小事卻成為影響命運的關鍵。所以在南寧的街頭,我想:那個孩子,他有一個報銷權很大的父親,他的命運會是怎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