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滇緬遠征路
1944年5月11日,中國遠征軍第11集團軍、第20集團軍強渡怒江,揭開滇西大反攻序幕。
海拔4058米、延綿600余里的高黎貢山,即是中國遠征軍滇西反攻面臨的第一大屏障。日軍重兵把守,國軍背水仰攻,談何容易?
其后,高黎貢一役,因陸地戰場海拔之高、地勢之險、攻戰之慘烈,被美國人形容為二戰戰場中唯一一個“云層上的戰場”。
也正因為攻取了高黎貢山,才有此后第20集團軍、第11集團軍數萬將士浴血沙場,與緬北駐印軍遙相呼應,在127天血戰后,相繼收復騰沖、龍陵、芒市,打通了滇緬公路。中國抗戰西線戰場首次品嘗到了來之不易的勝利滋味。
2014年5月11日,當年抗戰將士多已離世或垂垂暮年之際,一隊20多人的年輕人,在一位70歲滇西抗戰史研究學者的帶領下,再次三天徒步近60公里,翻越荒蠻險峻的高黎貢山,為的是勿忘國史。
5月10日傍晚,經過一天的汽車巔頗,由關愛抗日老兵公益基金會組織的這支20多人的小分隊,抵達怒江州瀘水縣上江鄉蠻英村舊乃山社。
有客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舊乃村口,一位傈僳族老人開心地跳起當地舞蹈。之所以選擇在這個小小村落駐扎,是因為這已經抵及高黎貢山腳,不遠處,在高黎貢與怒山山脈的夾擊下,如練怒江正從怒江峽谷邐迤遠去。
李正老師今年70歲,他出生于1945年春天。“我的母親只告訴我,出生于蠶豆花開的時節,具體日期已經記不清了”。李正老師熱衷于滇西抗戰史考證,今年這一次翻越,已經是他第50次徒步考察高黎貢戰場遺址了。
“隨身食物可以少帶,進山口糧由馬幫馱負,但帳篷、雨衣、雨靴等要帶夠”,徒步翻越前的這一晚,帶隊人員讓大家再次檢查行李裝備。畢竟70年前的那場惡戰中,因環境惡劣、凍餓而死的戰士,遠比戰斗傷亡的人數為多。
坐在農家小院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大片大片的烏云,在西南季風的吹送下,從眼前的高黎貢山頂一陣陣低低掠過,它們疾疾地飛越怒江,向更遠處的怒山山脈而去。高黎貢山的雨季到來了。
背水仰攻高黎貢
第二天的凌晨5點,農家豬圈里的豬就叫了,嗡嗡哄哄地一片聲響;5-6匹騾馬在廄棚下,不停地踏蹄打呃。黎明時分,考察隊員們開始起來收拾帳篷。
“高黎貢山‘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很難講(天氣會怎樣)……”李正老人早飯后,抬頭認真望了一圈的天空,依然無法判定進山這幾天會否下雨。
出于謹慎考慮,最初從舊乃村山社到高黎貢小橫溝一線,盡管山路曲曲折折、在大山里一路繞行攀升,但由于還勉強可以行走拖拉機,于是這一段路程,考察隊全部搭拖拉機進山。
清晨薄霧中,轟隆隆的拖拉機聲,在大山里格外響亮,每路過一個村寨,遠遠就可看到三五成群的老人、娃娃和狗,站在溝坎上,歡快驚喜地向這邊張望,拖拉機上的李正老師,不由開懷大笑。
由于長年研究滇西抗戰,李正老師心中的丘陵溝壑與歷史戰事早已融成了一體。在徒步攀爬行進中,老人會突然說:“渡江已經開始了!”
70年前的1944年5月11日,奉命攻擊騰沖的第20集團軍下屬第53軍、54軍開始強渡怒江。隸屬54軍的198師首當其沖。由于雨季怒江已進入漲水季節,江中浪濤怒滾,十分兇險,將士們采取美式橡皮艇(由盟國美軍援助)、簡易渡船、竹筏等渡江。自此,中日軍隊隔江對峙兩年之久的僵局破局。
“渡江時,我們并沒有損失多少人”,李正老師講,由于駐守騰沖的日軍兵力不足,為守住高黎貢山,日軍只有一個148聯隊(約3000人)在高黎貢據險而守。大軍渡江,日軍在高黎貢山的各隘口可以說看得清清楚楚,但不發一槍一彈,意圖守株待兔。
美國新聞處《怒江戰役述要》記載:“只有3條山路可以通到(高黎貢山)西面,最北的一條路高約9000英尺,中間是馬面關,高約1萬英尺;南面是大塘子與江苴街之間的路,高約1萬英尺”。
當年第20集團軍的任務,就是通過這些山道,翻越高黎貢山,到達騰北,會戰騰沖;70年后的考察隊,選擇的是北邊的北齋公房一道,即當年198師592團的正面主攻路線。
“翻越高黎貢,就是今天,也僅這三條狹窄險峻的馬幫道(可通行),此外還有幾條騾馬也不能通行的秘密小道,故美國人沒有提及,日本人一個隘口一個隘口地堅守,遠征軍背江仰攻,其艱險可想而知”,李正老師稱,難怪在當年騰沖抗日縣長張問德眼里,背怒江而仰攻高黎貢,被稱之為下策。
自從進山,考察隊已經自動取消了午餐。從馬鞍山一路向上攀爬,經過小橫溝,再到達灰坡,山路兩側,盡管林木蔭翳,黃土小路一側,仍多有日軍工事,至今歷歷在目:深切曲折之戰壕、碉堡群、單兵掩體、機槍掩體等。如果不是多次考察的李正老師提醒,不熟悉這段歷史的人,今天估計已很難看出這些多已長滿青竹雜草的大坑小蕩,就曾是當年遠征軍浴血爭奪的一個個陣地。
在一些狹窄得只容一人側身而過的山道上,從下往上翻爬,路陡石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而日軍的兩個機槍暗堡,就建在頭頂10米左右的小山頭上,控制著整條小路方圓幾百米的范圍。要想通過,確實膽顫心寒。
“592團一過江,就得攻打馬鞍山,攻下馬鞍山,日軍退守小橫溝;攻下小橫溝,日軍再退守灰坡,真是層層設防,層層攔截,戰斗打得夠慘烈”,每經過戰地工事,李正老師總要從根本無路的小道上,攀陡坡上去,一一踏勘每一個工事舊址,辨認射擊孔在哪、判斷工事掩體大致隱藏有多少兵力等。在老人自己的意象里,他似乎早已就是當年攻打高黎貢的一名戰士。
據滇西抗戰史載:592團攻打灰坡,連攻兩天,兩次均遭到日軍速射炮、機槍掃射,無法前進,相反官兵死傷達300余人。其后團長陶達綱在593團的配合下,全團左旋,官兵們將美制機槍的槍鞍、槍身、三角架、迫擊炮筒、炮盤、以及槍支彈藥等綁在身上,翻山越嶺,從灰坡后方襲擊日軍,終于拿下灰坡陣地。
“炮聲、手榴彈聲、喊殺聲、號聲……匯合成巨雷般的怒吼,震耳欲聾。各種火炮大發神威,山搖地動。這個爭取生死存亡的戰爭景象,真是慘烈、兇狠到了極點,血腥味、火藥味混在一起”,陶達綱后來在其《滇西抗戰血戰寫實》一書中回憶。
而穿過灰坡,接下來考察隊進入的,已是高黎貢山的原始森林,一片無人區。
夜宿茶鋪,雨季的考驗
灰坡梁子是一條窄窄的山脊,路面只容一個人勉強通過,兩側都是懸崖峭壁。但對于已經攀爬了一整天的考察隊而言,這樣的路已是一種福利,至少可以平行一段,緩口氣了。
李正老師年齡最大,步履也最沉穩。老人一左一右,兩支登山杖,還與其它考察隊員一樣背著隨身包裹。前幾年,因腰椎間盤突出,他在醫院做了手術,在腰間釘上了兩塊鋼板,一共上了6個螺釘。這次翻越,李正老師特意帶了兒子和外孫女一塊上山。他希望后輩能了解這段歷史。
“這下好了,我一輩子不曾彎腰,這一回更不會彎了”,山路上,除了講歷史,李正老師也偶爾打趣。
老人講,他曾在緬甸訪問過一個參與過高黎貢山戰役的老兵—韓天海,韓當時是預備2師的,四川崇慶縣人。老兵韓天海講,1944年,部隊駐在瀘水(今怒江州),滇西反攻已經展開,他所在的一個排摸上高黎貢山偵察敵情,結果全部被日軍俘虜。第二天,日軍押著這個排,前往山西邊的騰沖縣城。過小橫溝時,他看到溝里到處是血,完全分不清敵我。下山走了整整兩天,其中一個晚上,所有被俘兵士被綁在樹上,第二天凍死了不少人,而韓天海僥幸活了下來。
在界頭鎮橋頭受審時,韓天海看到日軍將俘虜全部推進深坑,埋土一直埋到脖子,如果不回答,立馬就被鐵鍬拍頭拍死。一日軍翻譯見其年幼,教他審訊時,就答“不想打仗,被迫參戰的”,結果撿得一命,他被命令替日本人放馬。后部隊圍攻騰沖,韓天海跳城墻歸隊,參與騰沖收復一戰。
考察隊步履匆匆,基本是在大山的褶皺里行進。這條馬幫古道,所經過的不是山澗水溝,就是懸崖峭壁,偶爾會有一小段一小段不完整的土司石板路。這些石板路,是當年邊城土司為了用騰沖的紙和辣椒、去換回外界的糖鹽而建。戰后數十年,通往外界早有公路相通,于是這些大山里的棧道破敗失修,青苔遍布,早已被人遺忘。
考察隊行走林間,根本不見天日。有時一陣雨過,林間眾葉簌簌作響,腳底的腐殖層則深達半米多。雨過復天晴,衣干復衣濕。等晚上到達宿營地茶鋪時,大雨終于嘩啦啦地下了起來。
幸好馬幫兄弟已提前到達營地。他們用塑料布搭好了一個簡易的大棚,里邊雜亂堆放著考察隊上山的口糧、蔬菜、衣物等。這是一個山溝,是曾經198師仰攻高黎貢山北風坡、冷水溝日軍陣地時的師部指揮所所在地。即便如此,山溝也狹窄傾斜,茂密的森林里,是找不出20多個人露宿的空地。馬幫兄弟幫忙砍了一些濕柴,在溪溝里生起了火,還努力為考察隊煮水煮飯。攀爬了一天的考察隊開始扎帳篷露宿,并順便聚攏在火堆邊,烘烤濕透的衣服鞋襪。
營地溝谷里,大大小小共有四五個行軍灶,盡管野草藤蔓盤繞,其部隊用灶的模樣大致還在。“這里是打下灰坡后的198師指揮所,師長葉佩高將軍就是在這里,留下了他唯一一張滇西反攻時的照片”,李正老師講,大陸解放后,祖籍海南的葉佩高將軍去了美國,其8個子女中,6個博士。
在瓢潑大雨中,考察隊所攜帶的帳篷根本不管用,雨水很快就滲透到了帳篷里邊。于是隊員們趕緊在帳篷區頂上,再臨時拉上一道彩條雨篷帶,在帳篷區外圍開挖導水渠。沒有人知道,這雨什么時候會停。高黎貢山雨季的考驗終于到來了。
70年前,遠征軍強渡怒江時,他們也萬萬沒有想到,出發時,山下還是單衣單褲的炎夏,可一旦攻打上了海拔4000多米的高黎貢山,卻已是冰雪紛飛,許多人因此被凍死餓死或摔死。遇上大雨,凍餓而死者更眾。
陶達綱團長后來回憶了兩個凍死的士兵:士兵抬了兩個兵來團部,是凍得不能動的。摸他們的雙手和頭額兩頰,都是冰冷的,只有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還在不停轉動。讓衛兵弄了熱湯去喂他們,但已經喝不下去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
這一夜,大雨斷斷續續,從未停過。黎明時分,雨下得更大了。考察隊完全沒有辦法收帳篷。站在無遮無攔的斜坡上,任由雨水冰涼地往下灌,仿佛每個人都已將自己淋成了森林中的一棵棵小灌木,無助而沮喪地蜷縮在雨衣里。
志愿者萍姐前一晚去小溪邊打水,不慎摔倒,跌傷了大腿一側。這樣冒雨翻山,危險自然大增。就連那些最熟悉深山老嶺的馬幫兄弟們,也都歇了砍刀,窩聚在雨棚下,煙霧繚繞地猛抽紙煙,看著茫茫大雨發愁,他們也不想走了,認為這樣的天氣根本不可能趕路。
北風坡民間公祭
前面基本還有兩天的路程,才能下山。走還是不走,考察隊意見有了分歧。
年近六旬的成都志愿者馬姐,是老資格驢友。據她講,自己曾翻過多座雪山,還曾是中國徒步墨脫的第一人。小個子的馬姐,性子火辣,營友們稱之為“刀子嘴豆腐心”。看著這嘩啦啦傾盆而下的大雨,一時半會也沒停的跡象,好幾次,馬姐忍不住走到馬幫兄弟們的窩棚前,故意大聲嘟囔:“等在這兒,也是雨,還不如走呢”。
漫天雨幕中,馬幫兄弟們很是辛苦地勉力做了一頓早餐。站在溪谷,即便是吃飯,雨水也肆無忌憚地往碗里鍋里落,一不小心,便濺得水花四迸。森林上空,是一團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烏云。
早飯后,一直沉默的李正老師,突然要求大家冒雨收帳篷,考察隊馬上開拔。
原來,是營地旁的小溪警醒了大家。“再不走,山洪就要來了”,老人的話語簡短有力。就在萍姐昨晚摔倒過的小溪,記得剛駐扎時,溪邊怪石嶙峋,其中一石比圓桌面還大,高高翹出水面,可就在早餐時間,這些溪邊大石均已被高漲的溪水吞沒,而溪水還在一個勁地猛漲。
考察隊繼續冒雨行進。這一天,不僅午餐沒有了,連前一天充饑的馬糞蛋糕(一種小小的當地食品)也沒有了,每個考察隊員手上有的,只是隨身帶的一壺水和三小塊壓縮餅干,而攀爬的路程,則要從海拔2543米的茶鋪,趕往海拔3500多米的北風坡。
同樣是這條天寒雨滑的山路,當年疾行在高黎貢的36師107團,統計數據表明,非戰斗減員嚴重,僅一個團凍死摔死的戰士,就有100多人。遠征軍向盟軍美國第十四航空大隊(前身為飛虎隊)求援,美航空飛機于是向山上空投雨衣、毛毯和食物。不料,高黎貢山高雨霧大,不少補給也投到了日軍陣地。
“有毯子或雨衣的,或許就活了,當時每個士兵最好最普遍的裝備,也就是一條毛毯”。李正老師稱,這條軍用毯,既可以擋雨,又可以御寒,但空投中,約有1\3投到了遠征軍手里,還有一部分掛到了大樹上,另有約1\3投到了日軍陣地。
山路很滑,幾乎無可措手足。考察隊沿著深山溝走,連日大雨,大大小小的山溝里早已滿是積水,不僅泥滑難行,而且所有考察隊員的鞋都濕透了。用登山杖插進溝底腐葉,居然深一尺有余,有時連手杖也拔不出來,相當恐怖!
只見大溝兩旁的大小林木,也與先前大不相同:無論粗大樹木,還是拇指粗細的小灌木,身上均生長著密密麻麻、蓬蓬勃勃的綠色“樹毛衣”。它們身形之壯,仿佛已不是寄生蕨類,而是枝葉畢現的某種山間草類。其毛茸茸的“枝葉”,展開居然有半指長,顏色也綠得詭異。偶一回頭,樹上林梢腳底,到處是懸掛著的各種地衣苔蘚,長長串串,無風自飄。
“我們是到了潘多拉星球嗎?”除一邊小心翼翼地趕路,隊員們也忍不住被眼前的美景吸引。盡管三月杜鵑花盛開的季節已過,但這一段深山老林,仍可不時見到殷紅似血的大樹杜鵑,被大雨打落溝底,紅得妖艷嫵媚,令人不敢久視。
等走出密林,大雨也停了,偶有陽光穿透林間。北風坡近了。這里已接近高黎貢山從東至西的最高埡口,是一大片西南季風的迎風坡。由于特殊地理條件,這面山坡西坡陡峭似刀劈斧削,長滿低矮毛竹,長年水霧蒸騰,十步之外,往往已無法辨識人臉。這里再大的風,似乎也吹不散終日聚散的霧,倒冷得出奇。
日軍蜿蜒綿長的戰壕、散兵坑、碉堡群又開始出現在山路一側的竹林。這一帶已是仰攻高黎貢山的主戰場了。打過這個埡口,即已是騰北地帶,騰沖城已遙遙在望。北風坡下,即是當年的冷水溝戰場。可如此險峻之地,日軍148聯隊也自會在此嚴防死守。
“能打下北風坡,主要靠奇兵突襲,否則正面戰場不知還要多死多少人”,據李正老師考證,大軍渡江前夜,有一個人悄悄出現在198師長葉佩高的營帳。他就是此前兩年在騰北地區打游擊的預2師第五團4營連長、后晉升為師少校諜報隊長的石大用。石大用長期在高黎貢山打游擊,他聯合當地士紳,基本摸清了每一條可以翻越高黎貢的小徑。
在石大用帶領下,593團兩個營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一條日本人毫不知情的秘密小道,成功穿越高黎貢山,將日軍設在騰北界頭鎮的物資倉庫、軍火庫據點一舉炸毀,導致守山日軍補給困難,戰力難續。
帶著一身的泥濘與困頓,考察隊陸續登上了遠征軍血戰攻下的北風坡山頭。山高路遠,無花可祭。在云霧彌漫的山腰,考察隊幸運發現了白撲撲的一樹野花,于是折下幾枝,以作祭奠。據李正老師講,在攻打北風坡時,這里戰死的遠征軍一度尸橫遍野,打下北風坡后,部隊繼續圍攻騰沖,這些戰死的將士根本來不及收斂,其后都只能是在這一片山坡溝渠里腫脹腐爛,終成白骨。70年后白骨亦已無存。
“北齋公房的將士們,我們來看你們了!你們醒來,喝酒。你們醒來……”,李正老師語聲哽咽。
當志愿者將特意從臺灣帶來的蔣公酒一一灑進山坡,高黎貢山頂原本濃云密布的天空,突然間云飛霧疾,風云變幻,一大片深邃湛藍的晴空,驟然出現在人們頭頂。就那么短短數十秒后,高黎貢山頂重新一片白霧茫茫,混沌難辨。
出山穿越“螞蝗谷”
站在北齋公房鞍部山脊,可清晰望到遠山延綿,以及稍近處層疊山谷中懷抱的騰沖城。跨過山脊,考察隊就已經從高黎貢山東坡,來到了山之西側。
是日下午3點多,從密林深溝里鉆出來的考察隊,終于見到了燦爛陽光下的北齋公房遺址。這些最早修建于唐南詔時期的齋公房,經歲月風雨和戰爭洗滌,如今早已只剩下三五間房大小的斷壁殘垣。可能由于原石房堅固,遺址里年年瘋長的雜草野灌,居然也未能掩蓋其殘墻。
“高黎貢山高路險,歷朝歷代均是荒蠻之地,人們要穿越這綿亙數百里的雪山,往往要冒生命危險,于是大山周邊好心的齋公們,便積資在大山東西兩側修了齋公房,專門給餓斃或凍得奄奄一息的行人,提供糖水或生姜水救命”,李正老師稱,滇西大反攻時,這兩座年久失修的齋公房,因正扼進出高黎貢大山之咽喉,遠征軍與日軍在此曾多次反復爭奪。至今齋公房墻體上,所有的機槍射擊口,均對著進出山的狹窄小道。
因593團的遠程迂回敵后,炸毀日軍糧草彈藥供給,594團趁機與主攻592團聯合鉗擊,數十天苦戰后,日軍不支,從北風坡、冷水溝節節敗退。
592團團長陶達綱在回憶錄中稱:“28日打下冷水溝,只見兩個大坑中,有水泡著十多具日軍尸體,細看他們的大腿肉和屁股肉,皆有刀痕,有的已見骨頭……又見房屋周圍有一小堆一小堆的黑色糞便,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日本人在吃自己人的肉。因為只有吃人肉的糞便才是黑色的。顯然五六天來,日軍后方補給已經斷了”。
而在日軍已公開的戰地資料中,高黎貢山頂這一役,也記錄有:“糧草斷絕,戰馬盡皆殺死”……“以及其它不能言、也不能記之事”。
從北齋公房下山,看似騰沖城就已在眼前,但事實上大山千重萬轉,中間還隔著整整一天的山路。
考察隊從山頂下行,又一頭扎進了濕漉漉、粘乎乎的山谷之中。這一路幾乎全是山澗溝谷,時晴時雨,不要說林中遮天大樹,就是高過人頭頂的雜灌喬木,輕易就能遮擋了人的視線。腳底大都是光滑無比、覆蓋有厚厚青苔的各色石頭,稍不留神,就會滑倒。山道逼仄險竣處,人連半只腳都擱不下,只能一步一步磨蹭著順峭壁摸索而過。
70歲的李正老師,就是在下山途中,折斷了一根登山杖,幸虧緊隨其身后的大兒子及時攔腰抱住,老人才只是摔倒而沒有受傷。
潮濕溜滑的山路,一會兒在山澗之左,一會兒拐到山澗之右,考察隊在溝谷溪澗間跳來拐去。最可怕的是,這一段路途竟螞蝗密布,頭頂上的樹葉尖、腳旁的雜草間、溪澗的山石上,它們仿佛無所不在、神出鬼沒。盡管考察隊行前做了充分準備,又是戴頭巾又是打綁腿,但行走途中,往往伸手一摸,脖子上滑膩膩一團的,不用看,準是吸得飽飽的旱螞蟥。
進山之前,組織考察的騰沖伯少特意叮囑:山里有熊、有蛇,還有一種叮人能致命的牛角毒蜂;大家不要去學野獸叫,不要去惹山中野生生物,但萬沒有想到,這一連三天的穿越中,真正讓考察隊員恐懼的竟是無所不在的螞蟥。夜晚宿營時,幾乎每個隊員都在靴子里、衣領里、甚至水壺上,找到了螞蟥蹤跡。螞蟥最集中的一次,是在年齡最小的隊員王潤欽的外套上,一次找到五六條,嚇得小姑娘扔了衣服就跑。
“冷水溝下行不遠,原本會經過一段山林野猴的領地,不知為什么,這次它們沒出來”,李正老師講,以前他多次獨自進山考察時,曾遇到過猴群打劫。“它們敢跳到人背上,拉開背包拉鏈,每一件東西都咬一口,能吃的拿走,不能吃的統統扔掉,張狂得很”。
因一路山勢下行,面對已攻過山脊的遠征軍,日軍這一途倒也再無險可守,只能一路潰退到與騰北平原相連的橋頭、馬面關一帶。馬面關,其本意是即使騾馬走到這里,也得轉頭回去,喻其入山地勢之險要。這里兩山夾峙出一條進山古道,難免又是一場惡戰。于是,越來越開闊的山道兩旁,避彈所、地堡、交通壕、伏擊坑等戰備設施又開始頻頻出現,甚至敵我犬牙交錯。
“這里日軍曾偷襲了遠征軍一個連,是由當地一個老鄉帶領日軍摸上來的,在暗殺哨兵之后,日軍直接開槍掃射,全連無人幸存”,李正老師在以前調查中,了解到小卡一帶,曾讓日軍夜襲成功。“當時附近的一個衛生隊,也全被日軍在睡夢中砍殺掃射,而面向山道、精心修筑的防御工事,一點也沒用上”。
1944年5月27日,54軍下屬的預2師抓住戰機,趁從高黎貢山撤退回騰沖的日軍立足未穩,開始向拱衛騰沖城的來鳳山發起攻擊。光復騰沖戰役打響。至此,遠征軍派出5個師、仰攻一個多月、而最終死傷數千將士的高黎貢山各個隘口,已被拋在了奮勇殺敵的遠征軍身后。
9月14日,騰沖守軍148聯隊2600多人,除10人被俘外,其余全部玉碎戰死。而發動滇西反攻的第20集團軍、11集團軍也代價慘重,共傷亡軍官1234人,士兵17075人,其中僅第20集團軍在收復騰沖前后的127天戰斗中,就已傷亡官兵8000余人。時人記,光復后的“極邊第一城”騰沖,城里連青綠樹葉都沒有一片完整的了。
1945年元月,一路攻取龍陵、芒市、遮放、蜿町、八莫、南坎等地的遠征軍,終于與從緬北一路攻戰而來的駐印軍勝利會師。滇西大反攻,讓中國抗戰首次品嘗到了勝利的滋味。而此時中原豫湘貴戰場上,中國抗戰東線戰場卻正一潰千里……
1945年春天,騰沖一戶書香人家的兒子出生,他便是李正老師。“為了紀念勝利,我的小名也叫勝利”,老人講。
5月13日中午,在下山離開高黎貢之前,考察隊專門來到界頭鎮中坪村一處墳山上,祭奠原籍河南遂平人石大用。石大用在騰沖光復后,來到打游擊時認識的一當地寡婦家落戶,曾任騰沖界頭警察局局長,后又隨盧漢起義。然而,在1952年土改時,石被以反革命之罪槍殺鎮壓。
“石君大用,生于清光緒34年,服役于第6軍預2師……1952年蒙冤受難,終年44歲”,李正老師在石大用墳前,念著自己手撰之碑文。明晃晃的陽光下,老人淚流滿面。老人稱,他用了整整26年、遍訪騰沖40多人,終于2002年8月以自己的良心,為石大用平反立碑。
毫無疑問,石大用也是當年遠征軍隊伍中的一員老兵。而今天騰沖城內國殤墓園的山坡上,3346塊遠征軍墓碑整整齊齊,列陣如林,這每一方小小的墓碑下,都永遠躺臥著一名遠征軍戰士的英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