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疑基金會的資金運作,其實就是質疑公益行業的整體品牌。這個問題除了涉及法律法規的完善以外,還涉及社會整體情緒、公益行業的整體業態。這些東西都不是完善法律法規這一項所能解決的,而是需要從行業頂層進行設計。
中國財富:今年以來,嫣然基金與壹基金都被網友要求做出更為詳盡的信息披露,從法律的角度上看,這樣的要求合理嗎?
褚鎣:合理性是存疑的。從法律的角度來看,雖然網友對公募基金會確實有知情權,但這種知情權應該僅限于法律規定的范圍之內。這也就是說,網友并不擁有對公募基金會所有的信息的知情權。之所以法律如此規定,是為了保護公募基金會的正常運營,特別是保護其他捐款人的隱私。所以,這里面就存在一個權利平衡的問題。法律既不應該一邊倒地支持公益組織,也不應一邊倒地支持公眾,而應該兩者兼顧。
從國際上的慣例來看,沒有一個國家是要求公募基金會把全部信息都公開的。法律一定會劃定一個合理的范圍。超出合理范圍的,公募基金會可以拒絕公開。至于范圍的大小,則取決于當地的實際情況。從我國的情況來看,現在《基金會管理條例》中規定的內容已經比較詳細了,網友無權要求公益組織超限披露。
中國財富:當前,公眾對公益組織透明度的期望值很高,政府如果要求公益組織做出更嚴格的信息披露,情況會不會有所改善?
褚鎣:公益組織做項目也是有成本的,包括人員費用、辦公開支、差旅費等,而且公益組織的行政費用不可能比同類的商業機構少多少。我國要求公益組織披露自身的財務信息,特別是行政費用的金額信息,并且我國規定基金會的行政費用不得超過當年總支出的10%,其實已經十分嚴苛了。這時如果再加上更嚴格的信息披露規定,有的組織為了避免在財務上出現問題,就只能作假了。大家做公益,本來是想做好事,要是公益的財務管理規則過于嚴格,加上公眾對公益透明的呼聲很高,結果很可能是逼迫好人作惡,而非教壞人變好。所以,我覺得,公益披露應適度。
過度追求公益組織信息披露可能導致的三個不良結果。第一,導致壟斷。過度倡導透明,對于眾多中小草根組織,特別是新生組織而言,十分不利。小型組織由于機構初創,需要在品牌建設、項目推廣、客戶挖掘等方面投入大量資金,因此投入的成本自然會很高。這時,如果要求公益組織將所有的財務信息都事無巨細地完整披露出來,公眾可能就不再會向小型組織捐贈了。那么,公益領域留下來的就是極少數幾個大型組織了。這是一種人為導致的壟斷,吃虧的是需要公益組織幫助的普通公眾。
第二,損害公益組織捐贈人的隱私權,并間接損害捐贈人的言論自由權。捐贈人資助公益組織,是為了讓這些公益組織幫助自己發聲。所以,在某種意義上,這些接受捐贈的組織其實是捐贈人的代言人。而由于受到隱私權暴露的影響,這些捐贈人不再敢向代表自身利益的社會組織捐贈了。由此,其言論自由權就會受到影響。
第三,鼓勵作假,損害信息的正常流動。有一個法理上的原理是:當一部法律超過其原有的界限時,就會逼迫人們作惡。這樣的法律就不該再維持下去,否則就是違背基本法理的。
過度追求信息披露也是如此。如果法律過度地要求公益組織信息披露,外加過于嚴苛的限定行政費用的比例,為了生存和保護捐贈人的權益,公益組織就只能作假。否則,它們就無法生存,也沒有捐贈人敢捐款給它們了。
中國財富:在慈善業比較發達的歐美國家,政府對公益組織的信息披露是如何規定的?
褚鎣:我曾經走訪歐洲的一些公益組織,發現那里也并不要求全透明,甚至有的國家不要求公益組織公開披露自己的信息。我長期研究美國的法律制度,發現那里沒有嚴格要求所有的公益組織都披露自己的信息。國外公益組織信息披露規則大概有以下幾個特點:
第一,對不同規模的公益組織信息披露要求的嚴格程度不同。國外通常不會要求所有規模的公益組織都遵守同樣的信息披露標準。比如,美國就要求年收入小于5萬美元的公益組織只需要披露很簡單的信息,而年收入超過5萬美元的組織,則需要披露十分詳細的信息,即需要填寫990表或990-PF表。這兩個表都有幾十頁之多,內容十分詳盡。
第二,信息披露重點面向捐贈人。很多國家并不要求公益組織將信息公開披露,但要求對捐贈人定期報告善款使用情況。比如,德國就不要求公益組織信息披露,但公益組織對捐贈人負有及時告知信息的義務。而美國雖然要求公益組織向社會公眾披露信息,即990系列表格,但是990系列表的內容極為復雜,并且滿是專業稅法術語。因此,除同時熟悉財務和免稅組織稅法規則的專業人士以外,其他人士是無法讀懂這個表格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雖然美國要求公益組織披露自身信息,但這些信息是否真的為公眾所清楚了解,卻是存疑的。
第三,在信息披露的同時,注重保護捐贈人個人隱私。公眾的知情權并不凌駕于捐贈人的個人隱私之上,對于所有捐贈人的一些敏感信息,比如宗教信仰、聯系方式、家庭組成等,不僅要事先告知信息的用途,還應取得捐贈人的明確同意才能披露。
中國財富:但是,在中國,捐贈者隱私權的糾紛不多,目前更多的是公眾質疑基金會對善款的調配,時常有人懷疑公益組織的帶頭人貪污善款,你怎么看待這個現象?你覺得,完善我國的慈善法規能改善這個問題嗎?
褚鎣:質疑基金會的資金運作,其實就是質疑公益行業的整體品牌。這個問題除了涉及法律法規的完善以外,還涉及社會整體情緒、公益行業的整體業態。這些東西都不是完善法律法規這一項所能解決的,而是需要從行業頂層進行設計。
值得注意的是,我國公益行業正處于轉型期。對于一個新生的行業來說,存在一些不規范的情況也是可以理解的。公眾不應只針對個別組織的個別問題,就將公益行業一棍子打死。公眾更應從幫助公益組織成長的角度入手,提出更多有建設性的意見和建議。只有這樣,我們的蹣跚學步的公益行業才能越走越好,越走越順。這樣一來,公益行業才有可能更好地服務于社會公眾,反哺整個社會。所以,幫助公益行業發展,最終受益的還是全體公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