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青海、耶魯大學、肯尼亞、美國、香港、廣州……一位年輕自然保護科學家的生活軌跡在全世界延展,作為研究者、青年大使和地球保護者。新一代的年輕人用他們的方法宣稱,我們在改變世界。
不走尋常路的小高
2013年12月,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在博茨瓦納舉行非洲象保護峰會,邀請了三十多個國家部長級官員參會。小高作為耶魯學生,以青年大使的身份參加這次國際峰會。他清楚地知道,環保領域需要更多的中國面孔,需要更多來自中國的聲音。他希望能夠推動中國國內對這個議題的關注,撬動國內的變革力量。
每個人的高中同學中,一般都有那么幾個不走尋常路的小伙伴。
讀高中時,小高坐我前面。剛進校沒多久,他就已經在年級里嶄露頭角,語文老師夸他文筆好,思想深邃,英語老師對他贊不絕口,理科成績也是名列前茅。
當時他給我的印象就是,課間常常會見他埋頭看書,背英文。他身上似乎自然有一股公信力,大家如果有不懂的問題都會去問他。課間閑聊時,他說希望以后能投身生物行業。
后來,小高考上了北京大學的生命科學學院。
但小高的成長軌跡并不是從北大以優秀的GPA,GRE,托福成績再進入著名的實驗室攻讀生命科學博士。
2008年,小高讀大二,他居然休學一年,在全球保育領袖計劃(CLP)的支持下到國際野生生物保護學會(WCS)的中國項目全職實習了一年。這一年里,他跑遍大江南北,他在東北參與保護老虎,在長江下游做揚子鱷社區宣教,還到過藏北羌塘了解人和棕熊的沖突情況,其間他還得到機會在國際保護生物學大會和英國劍橋的學生保護生物學大會上作科學報告。
2011年,大學畢業后,他又在北大呂植教授創辦的山水自然保護中心擔任三江源研修生,在青海年保玉則與一群可愛的藏族喇嘛們工作生活了一年。
2012年9月,小高離開了青海,來到新英格蘭的常春藤名校耶魯,開始了他的研究生學習。新生活的快節奏,課業的壓力,還有對未來的不確定,不時讓他感到焦慮。但他同時也感到了世界之大,和耶魯這所學校帶來的令人興奮的可能性。
介入象牙問題
有一天,小高看到了《國家地理》的一篇關于象牙貿易的文章,文中稱中國是國際象牙走私中最大的反派(greatest villain)。
隨著中國經濟發展,民眾收入增多,象牙制品成為受歡迎的消費品,巨大的需求也引發了規模巨大的走私。小高之前在WCS參與過抵制野生動物非法貿易的項目,他明顯感覺到中外對于該問題的不同認識,包括林業局官員、學者和NGO工作者在內的很多中國人都覺得西方NGO和媒體夸大事實指責中國。
那么到底真相是什么?
小高決定將象牙問題列為自己兩年的環境科學專業學習的研究課題。在第一個秋季學期,他做了一項關于國際象牙貿易的話語分析(discourse analysis)。這個研究主要希望了解中外如何談論和看待國際象牙貿易。他還收集關于非洲象盜獵和中國象牙市場的許多定量數據,建立統計學模型,研究這兩者的相關性。第二個學期,他分析國際象牙貿易的社會過程(social process,或者說社會背景),了解這個問題都有哪些參與者,他們各自有怎樣的觀點和訴求,又是如何調動他們所擁有的資源來試圖達到他們期望的結果。
在這一年準備的基礎上,他開始沿著整個象牙貿易的鏈條,在非洲和亞洲多個國家和地區做田野調查。在肯尼亞的桑布魯保護區,他聽到大象盜獵者的槍聲,跟著當地巡護員去追蹤盜獵者尋找被獵殺的大象;在坦桑尼亞的達累斯薩拉姆市,他裝成象牙買家,和黑市里的非法象牙販子談生意,從他們那里套取信息;在博茨瓦納的卡薩內保護區,他和當地政府官員們交流,了解他們如何卓有成效地遏制盜獵;
在香港和內地好幾個城市,他走訪合法和非法的象牙市場,觀察象牙買家和賣家,分析他們的消費心理;在美國,他參與學術交流和討論,還被邀請去見證美國的象牙銷毀行動(ivory crush),和許多國際組織的高層分享他的研究成果。
近一年的學習、加上在非洲多個國家和中國的實地考察像是在慢慢拼湊一幅復雜的拼圖。小高重新用自己的研究框架、搜集的信息去理解和消化這個問題。
非洲困境
任何的社會或環境問題都有三個層次。很多人往往只看到表層的現象(譬如偷獵和象牙走私),而且總是傾向尋找技術性的解決方案。但是實際上,這第一層問題的產生經常都是因為缺乏一個行之有效的能夠幫助所有利益相關者明晰和確保他們共同利益的決策過程(ordinary decision-making process)而導致的。
在象牙的問題,這個決策過程簡言之,指的是國際社會決定我們將如何對待非洲象:比如,我們要保護它們嗎?我們要保護到什么程度?我們可以留出多少空間供它們生存?我們如何協調保護和當地老百姓生計發展的問題?我們允許可持續的利用嗎?第三層問題,則是關于決策的決策(constitutive decision process):非洲象屬于誰的?誰有權力來做決定?哪些利益是特殊利益,哪些是共同利益?我們將如何來做決定?誰說了算?
小高發現,非洲象保護的一個主要困難在于: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這個議題涉及到不同層面的太多相關者(actor or players),包括數十個國家,無數的政府間組織、非政府組織、私營行業、個人等等。因為不同的背景,出自不同的角度,大家對同一個問題有很不一樣的看法,體現在各自追求的目標(goal)、對現狀的判斷(trend)、對問題產生原因的認識(condition)、對未來的預測(projection),以及提出的不同的解決方案(solution)。而每一方總是都可以找到理由或證據來支持自己對問題的定義,以至于陷入無休止的爭論。每一方都認為自己掌握的是真理,其他人則是不客觀、片面,甚至是別有用心的。
但是,實際上,真理確實存在,只是很多人囿于認知局限或者是利益使然,往往只能夠看到或只愿意看到事實的一部分。
在美國眾籌
去年寒假之前,為了籌集去博茨瓦納參會和自己的研究經費,小高在美國的眾籌網站上發起了籌款項目,希望能夠籌到7500美金支持自己的旅費和研究費用。選擇眾籌,一是因為象牙貿易問題的復雜性,他很注意保持自己作為一個研究人員的獨立性。他不愿意拿保護機構的錢來支持他的研究項目。他希望通過這個籌款項目向公眾介紹自己做的研究,甚至讓公眾參與到研究過程中來。
小高的眾籌活動得到很多關心非洲象保護的人士的支持。他被邀請到紐約,參加籌款晚宴(Fundraising Dinner),認識潛在捐款者,當時他收到了邀請他參加晚宴的Margart女士寄來的2500美金的支票。后來,為他提供耶魯獎學金的Sabin老先生也非常慷慨地給他寄來了一張1200美元的支票。最終他成功籌到7500美元的博茨瓦納和坦桑尼亞實地研究費用。小高非常注重管理自己的信譽。每次出行都會將自己的開支行程、研究成果與他的捐贈人溝通。
2013年12月份,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在博茨瓦納舉行非洲象保護峰會(African Elephant Summit),邀請了三十多個國家部長級官員參會。小高作為耶魯學生,以青年大使的身份參加這次國際峰會,他和另外一名青年大使(博茨瓦納的一位青年教師)全程參與了NGO都無法旁聽的政府間會議,最后他需要向部長們作一個報告,介紹他對這次會議的反思。這是一個長達30分鐘的報告,他分享的主題是關于國際社會當如何攜手拯救非洲象。他介紹了自己在肯尼亞、中國和美國的所見所聞,分析了不同actors的利益訴求,指出了潛在的共同點(common ground)。他還引用了有限理性(bounded rationality)的概念和盲人摸象的例子,解釋為什么對于同一個問題會有那么截然不同的認識。
最后,他還提到了從供應端到消費端的國家可以如何改進現有的決策過程,在信息收集、政策倡導、規則制定、資源配置、政策實施、評估和終結各個環節共同合作。雖然緊張得很,但這個總結反思讓許多在場的官員都印象深刻。
籌款的成功、研究的順利展開,自己的研究成果得到的肯定,也讓小高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更自信。他清楚地知道,這個領域需要更多的中國面孔,需要更多來自中國的聲音。他希望能夠推動中國國內對這個議題的關注,撬動國內的變革力量。他希望在他有限的能力范圍內,幫助其他更多的中國年輕人積極有效地參與國際自然保護議題。
因為,他知道,要從根本上解決非洲象盜獵問題,或者其它與之類似的由于“中國走出去”給這個世界造成的環境和社會問題,需要改變國際事務決策的最根本的結構,也就是之前提到的第三層次的問題:關于決策的決策。
到中國來!
臨近畢業,他想到了一個新的項目。他希望組織一次交流計劃,希望首先撬動社會過程(Social Process)這個環節上的改變。他將在6月7日至17日,帶著兩名在肯尼亞做保護工作的年輕人到中國。他計劃帶著他們走訪廣州、廈門、泉州、福州和上海,并希望帶他們和中國的環保NGO、媒體、大眾等群體接觸。
在確定了這個項目的雛形之后,積累了項目申請寫作、主動“走出去”籌款經驗的小高,已經搞定這個項目的運行資金,也選出同行的兩名肯尼亞年輕人。其中一個是英國牛津大學自然保護專業畢業的女孩,她在當地一家大象保護組織工作,也兼任某個國際刊物的撰稿人和編輯。另外一名則是曾在中國學習中文的男孩,他為肯尼亞多個大象保護項目擔任翻譯,還在當地的法院工作,主要側重野生物種盜獵犯罪。小高目前也正在專注與國內的相關團體取得聯系,細化國內的日程安排。
對于未來的這趟中國之旅,小高相信,讓不同的相關者有機會交流聆聽,給彼此帶來認識問題的新角度和視野,求同存異,并慢慢促進新的共識、新的實踐,新的解決方法。小高也希望,此行能夠找到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建立起一個可持續項目,如中國肯尼亞交流,讓中國和非洲保育團體之間的有效交流能夠持續下去。
無論走多遠,他的心里一直記著藏區的朋友扎西桑俄的話,“你有多少時間在做自己的事情,有多少時間在幫助別人、幫助眾生?”今年從耶魯畢業的他,結束完象牙交流之旅以后,將帶著自己在過去兩年所積累的知識和經驗重新回到那片曾經讓他自然生長的神山圣湖,開始一段新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