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5日下午,83歲的徐祥齡在東莞逝世。這位被稱作“香港外展工之父”的老先生,將香港社工模式帶到東莞,近年來又擴展至珠三角其他城市,為這些地區外來工權益的伸張起到了極大的推動作用。徐祥齡是境外公益中國化的生動案例。
在2012年的南方公益盛典上,徐祥齡先生獲頒年度“公益人物”,頒獎詞有言:他是香港外展社工的先驅,年近八旬,服務社區逾三十年,老驥伏櫪,欲罷不能。從香港遷居東莞,他繼續做公益燃燈者,孜孜不倦而惠澤新大陸。與他相逢,平安吉祥。
徐祥齡的做法,是將社工的一整套經驗帶進毗鄰的內地地區。因為有了這一套先進的做法,社區公益因此得到根本改觀。在此之前,人們只知有慈善而不知有公益,或只知有公益而不得其法,徐祥齡作為境外公益的典型人物,合拍了中國公益的進程。
香港公益在內地的表現,有一類是像徐祥齡這樣,還有一大類則是慈善行動,以香港為基地,對內地災害或慈善需求進行長距離的資源投送。從后者來看,它與內地慣常的慈善救助并無二致。當然,這類遠距離的資源投放,也會間接地培育在地的草根NGO成長。
與香港公益的北上相同,臺灣公益也在西進。相較于香港公益在內地的待遇,臺灣公益所受到的待遇會更高一些,官方襄助的色彩更濃厚些。原因很簡單,在臺灣公益的西進過程中,它會被當做是兩岸密切聯系的一部分,“血濃于水”的比喻找到了恰當的載體。
臺灣公益組織在大陸的活動,多數是救災及其衍生項目,其活動上自我節制,低調是主要特征,自行限制與大陸公共媒體的接觸深度與廣度。臺灣紅十字會在大陸的救災就非常低調,但是對活動詳情有足夠的記錄。像慈濟的活動,則耐心地在大陸深耕。
港臺公益在大陸的行為方式,很大程度上是各自所述的內地香港、大陸臺灣兩地關系的映照。香港更加隨性一些,更個人化一些,雖謀求與政府的合作,但不以此為目的,只是作為輔助手段。但臺灣公益與政府,一開始就走得近,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原因不言自明。
臺灣公益在大陸的活動,不只是被行政機構看在眼里,也會被大陸公益界人士盯住做比較。慈濟在高校開設獎學金之后,就有大陸學者提出:既然允許臺灣宗教機構在高校體現存在,也該允許大陸宗教公益組織如法炮制。但這種“攀比”,往往沒下文。
有一種比較奇怪的比較傾向,那就是在面對港臺公益時,對香港的會比對臺灣的更加敏感。這樣說明,香港公益在內地的活動,會導致比臺灣公益更脆弱的行動環境。因為這個緣故,現有的兩岸三地輪流舉辦的中華慈善百人論壇,顯得越來越重要。
對于境外公益對大陸的幫扶,最迫切的工作是“脫敏”。但是要做到這一步,不只需要公益界很健康的運作氛圍、專業務實的態度,更需要監管部門心地坦然,立足專業化的角度、實事求是地處理境外公益與大陸公益的關系,避免杯弓蛇影,不能因噎廢食。
與港臺公益的低調作風相比,美國等國家在華的公益投入處在某種退縮的下行階段。它們的行為方式與港臺公益又不同,主要選擇的還是大型教育機構,或者借助政府體系展開項目計劃。從一些案例看,國外公益對大陸草根NGO的扶持力度在下降,體現了這種衰減或者說撤退跡象。
兩年前全球基金撤出中國,被看做是國際公益資源撤華的某種征兆。全球基金與衛生部乃至于草根防治艾滋病機構都曾有良好合作,但針對這個撤退行動,各方的表態不置可否。有下游機構曾委婉指責全球基金繁瑣的、官僚式的項目申請,但撤退的真正原因不為外人道。
總體上看,境外公益在大陸公益的起步階段,起到了極大的助推作用,在20多年的發展進程中,發揮了無可取代的重要性。境外公益的中國化,主要體現在孕育了大陸公益機構的主要類型,是為機構的中國化;另外是將公益模式帶進來,促成大陸公益行動的“中國化”。
在近年來,有一種觀點認為,境外公益已經完成了它們的歷史使命。這種判斷的基礎是,大陸公益力量增長迅猛,包括基金會在內的公益勢力突飛猛進,公益資源的雄厚實力有了前所未有的提升。因此,以資源導向為主的境外公益,已失去了繼續存在的必要。如果從樂觀的角度看,這種判斷無疑是有道理的,“徒弟出師、餓死師傅”,古話亦然。但是從悲觀的角度—主要是考慮到公益生態的健康發展,其實未必,對境外公益的遏制,或會造成隱秘的、難以修復的損害。但從大勢來說,這又不是誰能控制的。
大陸公益確實資金雄厚,表面上看是不缺錢,甚至不缺做事的成熟模式。但考量一個公益生態是否正常,除了要看它能做成什么,更要看它不能做成什么。現有的公益資源越來越集中,體現出官辦與民辦的壟斷化,公益寡頭對草根公益的反哺越來越少,這是缺憾。
在大陸公益百舸爭流的發展上升階段,境外公益為底層公益機構帶來了資源與模式,輔助了公益生態最末端,可謂功不可沒。但伴隨著境外公益萎縮趨勢的,大陸公益勢力并沒有接過境外公益曾經的功能—或者說,形勢已變,大陸公益在生態建設上,不如理想。
還有一種觀點認為,港臺公益經驗已經對大陸沒借鑒價值。這種判斷包含兩層意義:一是大陸公益在經過境外公益的輔導期后,獨立自主,無需幫助;二是大陸公益的發展進入某種受控制的階段,導致它無法繼續吸收境外公益的經驗,不是境外公益喪失價值,而是大陸公益失去吸取能力。
在大陸公益世代輪替看,那些從境外公益中獲益的一代公益人,已經成長起來,成為公益界的帶頭人,成為大陸公益勢力的代言人。接替這一代公益先輩的新世代,處在不好的環境下,無法繼續從境外公益中獲得教益。境外公益的衰微,反映的是公益接班上的困頓。
在徐祥齡百年之后,他一手開創的公益機構在珠三角腹地繼續成長,這也預示著境外公益經驗在南方的中國化,具有較好的適應性。這是一種發展類型,但在許多地方,伴隨著境外公益的撤離,大陸公益并未及時彌補空缺,帶來滯緩,也是令人遺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