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元臺幣,行李包里就一條長褲、一雙拖鞋,1968年初冬,23歲的林添茂第一次離開家鄉臺南,踏上了香港的淘金之旅。30多年后,已經成為香港“肝油大王”的他創立港澳臺灣慈善基金會,林添茂的公益情懷自此一發不可收拾。
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臺灣仍在戒嚴,經濟尚未起飛。彼時的社會領域已蘊藏著變革的暗流。年輕的學生們常常組織各種地下社團,聚在一起暢談自由和理想。還在臺北工專就讀的林添茂也曾是眾多進步青年中的一員。他懷著一顆報效社會的雄心,視金錢如糞土。
某日,他照例在逼仄的家中高談理想,卻惹來了父親林慶福的一頓責罵:“我水深火熱每月賺錢養你們四兄弟都養不起,退休金更沒法保證。你今天卻告訴我,你對錢沒興趣?”抱怨持續了整整一夜,林添茂沒有吱聲。末了,他突然走過去捧住父親的臉,輕聲道:“爸,我知道了?!迸瓪鉀_沖的林慶福愣住了……往身上揣了20塊臺幣,又在行李包里塞了一條長褲、一雙拖鞋,畢業后的林添茂就這樣坐上了飛機。機票錢是大哥去親戚家借的。
那是1968年的初冬。23歲的林添茂第一次離開家鄉臺南,踏上了香港的淘金之旅。
港漂歲月
第一份工作是在南海紗廠做工,每月500港幣。香港的紡織業發達,彼時的人工已是臺灣的三倍?!澳菚r香港人看不起臺灣人。我們十幾個一起過來的同鄉,最后只有2個人留了下來。我發過誓,不成功絕不回去?!彼嗄旮燮跎俜掂l。存夠一張機票,需要整整兩年。“長途電話3分鐘30塊錢”,也不舍得常打。后來,因為工作努力,他的收入一度漲到了每月1000港幣??墒羌依锒嗔巳齻€孩子需要照顧,經濟狀況總是捉襟見肘。
不過,朋友還是要交的。好客的廠長邀請臺灣的親戚朋友到香港游玩,便找林添茂來接待?!拔也荒懿徽埲思页燥埪铮砸徊妥钌俣家?。我哪里有這么多錢?”林添茂只能腆著臉去找同事借,十塊錢、二十塊錢,就這么湊起來。然后再去附近的餐館里踩點,把菜單的價格考察一遍,只挑性價比最高的。等坐到了餐桌上,他又開始盤算,生怕客人把菜點多了?!叭绻^了100元,就緊張得不得了。我就對服務員說,這個菜我不喜歡吃,我就喜歡吃青菜豆腐,這是蔣介石教的,你退單給我?!睆哪菚r候,他習慣了省吃儉用。
1973年,香港股票崩盤,民生指數從1700點跌到170點,許多人的命運在這一節點發生了改變。這一年,林添茂用7年辛苦攢下的2萬港幣買了股票。不久,股市回暖,2萬元變成了4萬元。他就這樣賺到了創業的“第一桶金”。
創業的心其實早就有了。當年不少來港旅游的臺灣人喜歡購買中成藥,卻擔心上當受騙,總愛拉上人緣不錯的林添茂作陪。陪得多,買得多,大家紛紛建議他不如開間藥店,專做同鄉生意。1976年,而立之年的林添茂投入了全副身家,決定放手一搏。
他辭了職在佐敦附近租了一間不大的店鋪,事事親力親為,既是老板,又是員工?!皬馁u藥給臺灣人開始,慢慢‘點線面’地往外拓展銷路?!?不久,便迎來了關鍵性的轉變。有次朋友從日本帶回來一盒Kawait魚肝油給林添茂的孩子當禮物,沒想到,因為沒有魚腥味三個孩子都很喜歡。憑著商人的敏銳,他先托人買了一些送親朋好友試吃,結果反響不俗。“我就到日本廠家訂了10箱貨,再親自跑去日本要求代理權。”
商業社會永遠殘酷。商機面前,別的藥行也想來分一杯羹。日本廠商要求只有年度銷量最高的藥行才能取得代理?!斑@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當時市場已經供不應求。我年輕有拼勁,經營靈活,服務態度好,信譽高?!?無論門口、藥房還是批發,哪里都賣。大公司至少要賣24元,他只賣20元,賺1塊錢就行。大公司一個禮拜只送三次貨,而他隨叫隨到,每次向客人都是九十度鞠躬。
“我的想法很傳統,做生意最重要是‘勤、儉、誠、樸’?!睉{著這四個字,他終于成為了年度銷量冠軍。廠商如約派了部長小藤秀久來考察林添茂的店鋪??墒橇值囊幠嵲谔?,就憑一個人單打獨斗,連個伙計都沒有。小滕秀久犯了難。這時,林想到了多年舊識、臺灣統一企業的創始人吳俊杰。彼時的統一已經在寶島打出了一片天。吳俊杰果然出手相助,在臺灣親自宴請了日本人。他拍著胸脯對小滕秀久道:“林先生剛創業,雖然規模小,但他的泰山公司我們是認可的?!?/p>
正是這短短一句,成了林添茂的救命稻草。不久,他正式獲邀去日本洽談獨家代理權,對方提出了更嚴苛的條件—年內要有10萬盒的銷量。他們問:“你怎么保證?”“我當時沒有財務可擔保,便對日商說‘做不到我就切腹自殺!’”這番“豪言壯語”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為了促銷,他拿著肝油丸去學校門前按鈴,結果被人當場轟出來。后來,他改用棒球小子做代言人,吸引了孩子們的興趣,逐漸打開了銷量。盡管市場一度假貨橫行讓他深受打擊,但功夫不負有心人,憑著一股子韌勁,苦心經營三十年后,他終于成為了名噪一時的“肝油大王”,甚至闊綽地在鬧市買下了一整棟寫字樓。
散財有道
誰也沒有想到,這么一個倔強、勤儉的老頭,卻在自己60歲時干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2004年,時任港澳臺灣同鄉會會長的林添茂發起成立港澳臺灣慈善基金會。成員大多是像林添茂一樣的中小企業創始人,背井離鄉在港奮斗,掘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見證了香港半個世紀的繁華,抱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情懷。為了確保公信力,基金會里的行政費用全靠董事們自行捐出。
林添茂常常和別人談起臺灣的慈濟。“許多家庭都受過他們的幫助,也包括我的家庭?!痹诟赣H往生之后,他跪在墳前哭泣,愧疚自己忙于工作,沒能盡孝道。此番轉身慈善,從小愛到大愛,于他也是自然。“如果你有一滴水不想讓它干涸,那就把它放到海里。”2006年林添茂自掏腰包在基金會里首度設立了“愛心獎”,用于甄選愛心楷模,并邀請到了前律政司司長、基本法委員會副主任梁愛詩擔任第8至12屆“愛心獎”終審委員會主席。2010年,第五屆“愛心獎”評選由香港擴展到了臺灣。他計劃到第十屆,即2015年時“愛心獎”能擴展至內地,獎勵名額擴展至8名以上,執行細節已在接洽中。而每位得獎人的獎金也由最初的5萬港幣推高至50萬元。
創立八年來,他給向艾滋病宣戰的杜聰頒過獎;也向散盡家財、行善人生的田家炳致過敬。令他感慨的是,絕大部分得獎人,又將獎金悉數捐出用于行善。2011年得獎者簡耀光一直在內地山區扶貧,獲獎后,他用21萬元獎金在貴州建了一所衛生院。2012年,罹患癌癥的臺灣演員孫越將所有獎金用于公益紀錄片的拍攝。臺灣前《中國時報》記者張平宜,深入與世隔絕的四川涼山麻風村,幫助當地興建學校。獲獎后,她想到的仍然是如何深入協助當地孩子。尤其令他難以忘懷的是一個名叫陳啟耀的普通香港市民。2002年,陳啟耀捐出了自己78%的肝臟用于救助一名肝衰竭的陌生女子。頒獎那天,林添茂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陳先生,我能不能看一下你的傷口?”陳把衣服掀開,露出了肚皮上的三個小洞和一條蜿蜒的疤痕。林添茂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捐給陌生人,你做得到嗎?我做不到。我們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做不到?!闭劶按耍难劭粲忠淮螡駶?。
終歸是辛苦半生才掙得的財富,偶爾妻子對此也有微詞:“你是不是要去出風頭啊,公司也不管,有什么好處?你的錢都捐出去了,家里的孩子都還在租房呢!”每到這時,林添茂便用林則徐的話“反擊”:子孫若如我,留錢有何用?子孫不如我,留錢有何用?
從白手起家到布施于人,經歷榮辱悲喜,林添茂的人生觀和財富觀已經悄然改變。
佛說,空有皆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