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教養制度被廢止了,阿娟(化名)的書還沒出來。“最初,我還寫日記,將來想出書。后來管理人員不讓寫了。”7年前的2006年4月10日,剛從勞教所出來的阿娟于沈陽市長江街石化賓館726房,和我獨處一日。阿娟因舉報某機關的違法違紀行為而被勞教,理由是,舉報不實。
她敏感而多疑,不許我錄音。我和她初次謀面,所以不知道這是不是勞教后遺癥。在確定我沒有錄音的情況下,她才講述她的勞教生活:勞教所里少熱水,即使冬天,也只能用冷水洗頭、洗澡。偶爾有熱水,也是200多個人共用7個水龍頭,總共洗澡時間僅20分鐘,都是屁股擠著屁股。
每天從早到晚地勞動,往往凌晨一兩點后才能休息。睡覺時,不能熄燈,很多人擠在一起。低矮的日光燈,白晃晃地亮著。
吃的是陳糧。用爛菜葉子做湯,還限定分量,與“犯人頭”關系好的,她就給你多舀一點,關系不好的,就只給你舀一點點。最后,嘴唇潰爛。某天,食堂熬了一鍋豬油湯,沒有肉,喝下去后,嘴唇馬上就好了。“我實在不能忍受這樣的伙食,只好讓家人給我存錢,我就可以偶爾吃頓好的,但價格非常貴。”阿娟說。
她對勞教所的描述,與勞教制度設計相差甚遠。制度設計里。被決定勞動教養者對決定不服的,可提出申訴,請求復議,也可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可請律師辯護。勞動教養實行“灌輸、感化、挽救”的方針。被勞教人員可依法行使選舉權,宗教信仰自由,人格尊嚴不受侮辱,人身不受體罰和虐待,勞教人員的勞動時間和強度低于社會平均水平。有學者認為,勞動教養制度在中國特定的歷史下曾發揮積極作用。
勞教所里流通“獄幣”。先由家人開設一個賬戶,存入一筆錢,賬戶由勞教所掌管。當被教養人員需要用錢時,勞教所才發獄幣,同時從賬戶里扣除相應的金額。在被勞教人員釋放時,勞教所將賬戶里余款退還給她。“但勞教所知道你有錢,是不會讓你剩錢回去的。她們會想方設法把你的錢花光”。
被勞教人員分成幾組,獄警從中指定組長和后勤,監督勞動,管理后勤。這兩人就是“犯人頭”。獄警不能隨便打人,但可指使“犯人頭”。“犯人頭”可對其他被勞教人員隨意打罵。“經常大聲吼起來,簡直像瘋子一樣。如果你向獄警投訴,反被獄警打”。為了搞好與“犯人頭”的關系,家人來探視,被勞教人員必須把好吃的留給“犯人頭”。新進來的被勞教人員,都會將新被單和襯衣送給“犯人頭”。但被勞動教養的女人,基本上都很貧窮,也很少有家人來看望。
獄警什么也不忌諱,經常叫被勞教人員在小賣部里買東西給她們吃,比如辣椒醬。小賣部里的東西都很貴。獄警還叫手工活兒好的被勞教人員給她們雕刻床腿,甚至連狗都帶進來,讓勞教人員用最好的洗發水給它們洗澡。
“女人懲罰女人才更加厲害呢。這些女獄警也會打不聽話的被勞教人員。”阿娟親眼看到一個不服從勞教的賣淫女,被女獄警們放到水里,再用電棍擊水。被打的人身上沒有傷痕。而那些獄警們則站在旁邊哈哈大笑。“但看她們穿著制服,下班回家的時候,都正常得很。”阿娟很疑惑。“在那里,沒有做人的尊嚴。我根本想不起父母和孩子。”阿娟說,“我只好叫家人常來看我。”勞教制度在實踐中,普遍存在限制勞教學員的各種自由和權利、處罰過于嚴厲、勞動條件惡劣、勞動時間超長等現象,因此被學界、法律界追究其被公權濫用的違憲根源,并呼吁廢除。
勞教制度終于廢止了,也許人們很快就會忘記曾經有這樣一套違憲制度實施過58年。2013年9月份,我受邀去臺灣參訪,參觀了一家博物館,前身是景美軍法看守所。在長達三十八年的反共戒嚴體制下,臺灣出現過白色恐怖時期,很多與當局觀念相左的人,被關進這座看守所,包括柏楊、李敖。這里還審判過“美麗島事件”。
如今,這座看守所作為博物館的形式保留了原貌,還有當年的政治受難者做義工,講解受迫害情形。而博物館則由臺灣“文化部”提供運轉經費。
這就是自信。
勞教制度廢止了,在大量勞教所被改建成戒毒所的同時,也應該保留幾座作為勞教制度的紀念館。非記錄仇恨,而是反省過去,珍惜現在。也是對權力的警示。當年,阿娟提前45天被釋放。因為她幫助參加自考的獄警做英語作業;在一次作文評比活動中,寫了一首表揚獄警的詩歌;還在報紙上發表了一篇贊美獄警的文章,這些都讓她獲得“減刑”。
不知道阿娟的書還會不會寫出來。也許她自己也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