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川在他最近的一組畫中引用了這首著名的偈語,扼要地點明禪宗的精髓所在,正因為那是不可思議的,所以是確定的。因為是悖理,所以我相信。既然畫家選用了這首偈語,可以窺見:這首偈語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這組畫的構思。偈語的頭兩句表達了人生不可以執著于事物的名相,掙脫名相和邏輯暴力,同時才是靈魂的解放。也就是不落名相,更能開顯諸法實相。于是,具有了見了便做,做了便放下的胸懷。偈語的后兩句,指出萬物的存在就像河水一樣,永遠處于流動狀態。世界本身無常,禪的每個機鋒里總是充滿活力,道出我們和世界之間的關系都在不停地瞬息萬變,神秘莫測。

最近幾年,王川的水墨作品潛藏能量的底蘊,這種能量氣場在紙上鋪陳開來,通過各種大大小小,虛與實,粗與細,干與濕的點、線以及塊面演繹出千奇百怪的局部回流,而同時又很少形成主題性大面積的漩渦,正好像一條條柔緩平穩的河流。線條的疏密在空間的動與靜,呈現出這種運動之中聚散、開合、穿插形成多種形態,體現了精、氣、神、血、骨的氣場。網狀般地趨向無極飄渺。有的作品偶爾會顯現出一兩個似乎可辨認的形態,但一細看,形體馬上又化解成無影無蹤。如同在水上作畫的游戲,既生既滅。在這流動不拘的創作行為中,畫家賦予形式最大的自由度,任憑解讀。雖然有時點、線、面的組合導向具象的形體,依稀可辨,但整個畫面始終保持著抽象繪畫的本色,否決任何現實表現詮釋的可能性。作品2010年54號,似有小橋流水的形狀,(如傅大士偈語中提到的)作品2007年28號也像是水面的漂浮的老殘葉(見文本最后一段);作品2013年26號又像是纖纖玉立的小花或蘑菇,而作品2013年77號又似乎是一些千足蟲。雖然如此,這些畫從根本上并不是具像畫。即便畫中涂寫的一些文字也不是一目了然的,比如作品2004年48號,看起來像是羅馬拼音字母,但實際上卻像藏語,同時又什么文字都不是。同樣的情形在作品2004年49號中也看到,不知畫家用的是什么字母語言,就是在作品2007年56號中“上上下下”。也不知畫家到底指涉的是什么?
本文開頭那首偈語作者是傅大士(生于公元497年,也稱善慧大士)在他的晚年,一大群追隨者慕名而來,其中也有梁武帝,傅大士并沒有循守一般佛教徒修行證悟佛法的路子,他本來是一個農夫,在沒有任何正規的拜師傳授,僅通過自身的行為和體驗,他悟到了佛法。王川也是通過自己特殊的生命經驗,才對生活的意義有了新的理解,當然這人生經歷并非出于刻意的選擇,和傅大士一樣,對覺悟后的王川來說,世界依然如舊,但他和世界的內在關系轉變了。這特殊的人生經驗就是1998年6月,他被驗出患上胃癌晚期,死亡的陰影時刻壓在頭上,逼著他重新審定,反思生活的意義。2002年10月他去尼泊爾參拜了許多佛教圣地,這次旅行是他生命中重要的轉折點。他終于找到了內心的平靜,更令人驚奇的是在一次深刻地如夢似幻的心靈感應之后,他那被專家們診為不可治愈的晚期胃癌,竟然煙消云散,完全痊愈了。
王川重獲內心寧靜,也洋溢在他的畫中,它們既不給于觀眾強烈的感官刺激,也不去宣揚什么深刻的教理,它們飄然地獨立,既不附會媚顏,也不刻意緊抓觀眾注意力,它們只是沉默傳達一種潛在的能量與氣韻。任何人在這畫面前一站,就感受到它們散發的和諧、平衡與恰到好處,多一筆不行,少一筆就完全失敗。他只講非說不可的東西。能做到這點對一個藝術家來說是最難的。特別是當畫家擯棄了所有的創造視覺的印象的參照手段——不追求強烈的刺激,不表現形貌,不闡述內容。他的水墨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純粹。

水墨繪畫和王川的日常生活融為渾然一體,他每天只睡四個小時,而在很多時間靜坐。當他畫筆在宣紙上流動起伏時,這只不過是在他寧靜狀態的延伸,點畫出整體生活的一個片段,在生活中,同時又超越生活之外,進入自由無限的時空。正如打坐一樣,并非每次上坐都必有醍醐灌頂的快感至始至終,他的作畫也并非每次下筆就等于產生了成功的作品。事實上,他的絕大部分的水墨作品都扔進了廢紙簍。其原因就是畫家對這些畫多多少少地感到不完美,必須擯棄過往繪畫的多余廢話。
水墨作品從毛筆和宣紙為獨特的媒介,當手上的微妙運作和心靈的震顫神氣合一時,繪畫就成為內心自我的親密對話,這種親密的交流是直接的,不容許任何猶豫,改變或彌補,雖然其中對筆墨等技術手段的把握的嫻熟要求極高,而更難駕馭的確是作畫的心態及情緒,中國的禪畫大師們的表面上好像根本不著意與筆墨本身,更多地是在乎體現飄逸的,一種仙風道骨的心靈高度,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他的畫同時也顯露了驚人的筆墨技巧,在王川的許多極佳作品中,我們也可以看見這種靈與形之間親密無間,自由交往流轉。他畫中的線條好像只是歡快地為自身的存在而跳躍縱橫,既不是為了勾畫一個具體形狀的輪廓、結構,也不是為了去襯托,對應另一些線條以求畫面的平衡。它們彎來轉去,似乎有作為,可實際上是獨來獨往。如“空中飛鳥,不知空是家鄉。水里的游魚,忘卻水為性命。”比如作品2013年69號,王川畫了一個座右銘,但至于這山名是畫的主題,還是畫家的作畫地點,好像卻無關系,畫中的線條和作品68號中的一樣,只是獨來獨往,清空一氣,橫貫太空,這線條并不強悍、粗壯,但卻含藏著一股柔鈕的內氣,串流不止。王川竭盡心力專注于這根線條的運動過程,完全置身于結構效果之外。作畫如做人,活在當下這一瞬間,完完全全地投入,不要瞻前顧后,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這種活動本身就是成就,就是圓滿。


在“眼下一片老葉子”這篇短文中(注一)王川述說了自己在2004年10月所經歷到的深刻心靈體驗。在喜馬拉雅山南麓波卡拉的叢林中,他走迷了路,身上爬滿了螞蝗,流血不止,疲憊不堪,他在原地盲目走動,以致癱倒在地上,束手待斃。在這絕望的關頭,他突然看見眼前費洼湖中,有一片老葉子,像一條沒有方向的船,緩慢地飄過來,那么悠閑,從容自在,隨風飄渺,根本對其不測不屑一顧,就在那一剎那他悟到了人生的真諦。他由此放下無謂地掙扎求生,他躁動不已的心慢慢平靜下來,不可思議地,他神奇地找到了回家的路。從那天之后,他癌病也徹底煙消云散。
在文章的結尾,王川反思到,“涂畫是眼皮下的錯覺,還是心靈上的幻覺,姑且任之。”字詞并不代表任何東西,描述的文句并非被描述之物。用得恰當貼切的文句,不過是提示線索,引人走向不死的真理。”我們可以將王川的抽象水墨看成是他個人精神旅途上的游戲場。
注一:《王川油彩作品》
上海朱紀瞻美術館2006年
馬克·猛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