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媛VS樊洲
周媛:您早期曾認真研習臨摹歷代大家作品,對于傳統繪畫理解頗深。在后來的創作中又不斷摸索創新,最終形成獨特的繪畫語言,您認為這種實踐的意義在哪里?
樊洲:沒有形成自己的繪畫語言,終其一生停留在學生狀態,畫人這種情況很普遍。中國山水畫發展一千多年來,集合了許多前輩的智慧達到了相當高度,自成體系獨立于世界。但發展空間依然很大。這尤如人類現在認識宇宙的有限,再認識的空間很大。
真實的表達對人生宇宙的認識、發現繪畫表述的新域、提供新的圖式、擴展繪畫的疆域是藝術家的天職。我從小修習中國繪畫,發心為中國繪畫發展盡力。傳承中國文脈,發揚中國文化是情結也是使命。幾十年的探索試驗始終對中國文化精神不離不棄,我希望走出一條沿著中國繪畫文脈有所發展的新路。但在發展上有所作為談何容易!有對人生宇宙大徹大悟的境界、有對人類文化的全方位了解、有繪畫專業達到高度的功力,才算具備發展條件。大約有兩條路線切實可行:一、在現有高度上超越;二、發現新領域。不論走哪條路線做出點滴成績已難能可貴了。新的藝術形式出現,其中經過了許多的思考與實踐,時機到來自然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但它的學術含量是需要歷史檢驗的。中國繪畫體系延續了數千年,雖然近百年遭遇冷漠,文脈并未斷絕,中國現在與將來仍會有許多具備鑒賞力且有誠敬心的智者,有價值的創造必然會隨著時光的推移放出光彩。
周媛:筆墨及筆墨結構之美是中國畫創作的精要所在,您的代表作《深水靜流》、《上善若水》等是否通過不同尋常的筆墨結構,體現了一種氣質和精神?
樊洲:筆墨的高難度是中國繪畫體系衡量畫家水平的標尺。人生境界也很重要,陽春白雪因其高,必然和著寡。筆墨包含了作者的學識、修養、才情及人生境界,行家里手才能體會認知。王子武先生的筆墨高度在專業界是有共識的,他的作品將西方造型理念和中國筆墨完美結合,是20世紀中國人物畫的里程碑。我從藝50年,前46年的修為只能算是鋪墊。2009年體會到大山的內在結構與律動,發現了曲線交織畫法,有了自己獨創的繪畫語言,才算是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畫家。常年在山里看山畫山,在山水云霧間與大自然親近,對道釋思想有了深層體驗,自然就有了世外氣象。這種現象一方面是主觀追求,另外一個原因是生存狀態使然,真實的畫家必然會通過作品表達出內在的氣質與精神。中國文化認為水性至大。如水聚強勢,水柔通達,水利萬物,水流不腐,水深靜流,水流有序,水形萬象,水清至察,水滴石穿和水蓄巨能等內涵,用曲線交織畫法能很好的表現,所以2009年以來我畫了許多以水為題的作品用以表達我對水性至大理念的認同。
周媛:中國山水畫南宗、北宗的兩位開宗者王維與范寬都是在終南山成就的。您在終南山隱居實修20余年,您對山水繪畫最本質的體悟是什么?
樊洲:我認為真正的繪畫是表現內在世界,是表現事物的活力、運動以及韻律,繪畫的高境界是和大自然的創造力融匯,這樣才能超越套路的層次步入化境,作品才能洋洋灑灑,氣象萬千。新世紀山水畫如果還停留在“臥游”“澄懷味象”,就談不上發展,古人早就做到了。
周媛:您開創的韻律山水及曲線交織畫法,在中國畫壇獨樹一格,體現了音樂與繪畫的貫通,這是否跟您長期研習古琴有關?是否也借鑒到西方的繪畫元素?
樊洲:因為操弄古琴,玩味音聲,我才體驗到所有藝術的高境界具有音樂的屬性,是表達事物的內在律動。巴赫的音樂我最喜歡,表達了無法言傳的寧靜與和諧,抽象繪畫最接近宇宙本體,我在這些作品中獲益良多。曲線交織畫法使山水畫創作超越了事物表象的描述,音樂的元素在其中起了重要的作用,給觀賞者提供了自由想象感悟的空間。這點與傳統繪畫不同,開拓了新的領域。
周媛:一個大藝術家既要有雄厚的繪畫功力,更要具備豐厚的文化修養,您幾十年研修自省,對此是否有著更深的理解?
樊洲:把學養比做筑基,尤如金字塔結構,底盤越大,塔尖越高。但學識修養再深厚也是有局限的。大象無形!大音稀聲!個體生命與創造萬物的宇宙本體融匯,方為大道!

周媛:當下繪畫風格呈現多元化,您始終在追求繪畫的宏大氣象和純正品格,對此您會一直堅守下去嗎?
樊洲:韻律山水充分的傳達了中國文化精神。這些作品是吸納西方抽象藝術的理念及古琴音樂的品質包括太極拳陰陽轉換連綿不斷的意態回歸中國繪畫傳統,這種回歸是從哲學和美學的高度審視下的回歸。我會繼續保持清靜的生存狀態,繼續完善曲線交織畫法,創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奉獻給人民和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