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崇尚平和穩健的西安畫壇,侯拙吾的藝術顯得很特殊。他表達憂患意識的觀念水墨畫,畫的不是賞心悅目的山水,而是人類蹂躪摧殘過的大自然。在他的筆下,山水已經不是人類的家園,仿佛變成了吠陀世界的末頁或馬丘比丘毀滅的先兆。他以象征手法和寫實技法,將各種各樣的矛盾因素并置在他的畫面,達利、女鬼、戲劇人物和政治領袖,都成了畫中山水的主宰者或客串者。他給樹干包扎綁帶,或將樹干幻化成動物的脊梁骨。他畫山體自爆,畫樹木變異,畫非自然的對象楔進自然,畫自然被非自然的力量分割。他把歷史和現實、理性和感性編排在一起,讓技法和觀念用繁復的方式呈現。
侯拙吾的異象山水畫打破了古典文人畫恬淡優雅的情調,試圖改變人們觀看傳統山水畫的習慣,同時又處處浮現出傳統的因素。即便是具有爆炸感的畫面,局部看都是正宗的水墨畫,地道的傳統技法。他的畫把技法與想法融合在一起,展示出雙重的復雜,即形態的復雜和內涵的復雜。他以水墨藝術采用賦、比、興的傳統方式,將信念與自然的沖突造成文明的斷裂描繪得觸目驚心。他承繼了長安畫派飽滿的畫風,每一個空間都不放過,力求畫得實在。如果說長安畫派不強調畫面的寓意,那么侯拙吾的作品卻以寓意取勝。他的寓意不是單一的而是復合的,感懷、質疑、揭示等不同的意向編織在同一畫面中。
侯拙吾從小愛好畫畫,五歲辦過個展,自幼對大人的世界、對時事政治有著特殊的敏感,他一直是好學生中的佼佼者。同學說他如果走入仕途,將會成為政壇明星,然而他主動終結了這條人生軌跡,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變成不再循規蹈矩的學生。考入西安美院國畫系一年多后,即上書系主任,指責美院教學的弊端,主動退學,入商界,開畫廊,至今收藏有宋代到近現代名家字畫數百件,籌劃投資營建傳統藝術博物館。他對傳統的理解以及手頭的功夫,超出了很多國畫界的名流。在精神領域,侯拙吾是身居鬧市的隱士,向往無人區的空寂。他八次開車進藏,到馬泉河、獅泉河、象泉河的源頭,鬼湖之北,朝拜神山之王岡仁波齊峰—印度人心目中的世界中心和濕婆的居所。他曾踏著藏傳佛教信徒和印度教信徒的足跡,沿著山腳并翻過將近六千米的山梁,繞岡仁波齊峰一周,尋求超凡脫俗的體驗。
也許接觸了太多的古人遺物,總是在古代和當代之間穿越,在歷史和未來之間徘徊,侯拙吾對日常生活和畫壇時尚不大關注。從藝術的形而下問題到世界大勢,從靈異現象到相關的學問,比如扶箕、奇門遁甲等方術,他都保持著好奇心。他認為20世紀中國人自幼受的教育是反宗教反迷信的,結果抑制了人的感官,阻隔了人和未知世界的通道。同當今眾多書畫家只能照抄古詩古文相比,侯拙吾能自撰古詩古文,這在他的同代人中少見。侯拙吾的藝術,帶有宏大敘事的特征。在當代藝術一窩峰地關注細節并流于委瑣的中國藝壇,他的這種帶有敘事內容的藝術,具有反潮流的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