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80年代,臺灣一位流寓海外無名畫家的經歷打動了我:在世界各地參觀博物館時,她從來不看風景畫。因為總有作品觸動她,讓她當眾慟哭。她說,打動她的不再是所謂的“風景”,而是揮之不去的“鄉愁”。所以,風景畫能夠打動我們,不僅僅來自于畫面的視覺感受,而是有一種精神力量的進入,激發起觀者無比豐富的情感體驗。而她的情感體驗,還停留在普世的審美價值觀的層面上,因為打動她的,是視覺體驗的風景,而不是情感體驗的風景。

瓦爾特·本雅明在《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敏銳地判斷:新時期的藝術作品的復制性帶來的視覺接受方式,最終會使傳統藝術出現一系列的變革。也就是說,當機械復制時代為了滿足市場的需要,大量復制的視覺體驗,最終讓這樣的視覺體驗變得平庸——這就是許多自然的奇觀最終變成明信片而不是風景畫的原由。同樣,對于鏡頭和機械集中復制過的“風景”,畫家同樣應該避免去觸碰,因為這樣的風景畫適合于公共場所,而不再是客廳和書房。所以,風景畫當下所具有的意義,在于是否能夠提供個體的視覺經驗,而其中的精神的“向”和“量”的二維指向是否足夠獨特。
張珂畫了總有一天我們再也看不到的“風景”。
我們的城市有一塊巨大的橡皮擦,在沒有擦干凈的地方,我們可以看到張珂留意的空間:磚墻帶著時間的痕跡,矗立著。一些無法臆測的物什,附著其上:電線、三合板……流浪貓警惕地看著畫面之外,然后安靜地走過。畫布上,那些工業廢棄的空間顯得巨大、空曠。工業與自然的對峙,使得整個空間被廢棄后,具有了其他建筑所沒有的疏離感。這也是工業時代的一種特殊視覺和心理感受。陳流說,張珂是一個向后張望的畫家。這個向后,也是風景的向量之一。當然,張珂向后張望的不是一個空間緯度,而是一個時間維度。我們以為過去的時間僅僅是過去了,它的痕跡依然存在。而張珂提醒我們,過去的時間不再存在,它的痕跡暫時存在。當最終那塊橡皮擦讓所有的空間變得干干凈凈,這時候張珂和張珂的風景畫的意義才會全面呈現。
蘇曉旺畫了我們始終可以看得到卻又不愿意看到的“風景”。

寒冷的雨天,公共汽車的車窗玻璃逐漸變得模糊。很少有人可以忍受這樣的視覺感受,用手指涂開一塊“窗口”,往外張望。也有人意識到窗外的雨幕同樣會模糊自己的視線,于是,在窗戶上留下自己一時的心境:一行不明語意的字母,一個某人才會知曉的符號……坐在駕駛室里的人們,即使沒有自動雨刷的啟動,在影響駕駛之前,都會讓自己的視線清晰起來。工業的節奏就是:模糊、清晰、模糊、再清晰……而蘇曉旺讓我們始終停留在模糊的狀態。陳流也說過,蘇曉旺是一個往前凝視的畫家。我想,如果不是陳流和蘇曉旺共同謀劃過的話,那么這話和這畫,充滿著哲思:因為曉旺的風景始終是一個有限度的前景。硬線條的建筑、電線桿、路面在折射的作用下,變得恍惚。我們確切知道那是什么,卻不能肯定那是什么。這種掙扎不出的心理反復,不就是我們當下生存的困境么?!

所以,我愿意在工作室掛上張珂的作品,我愿意在書房掛上蘇曉旺的作品——因為他們的風景,具有兩種不同的向量——而這兩種來自于精神層面的向量都打動了我。
面對張珂的作品,我會提醒自己,時代裹挾一切,留下的只是記憶,如果記憶可以物化,那么張珂做到了。面對曉旺的作品,我會提醒自己,生活總會改變,我們可以預見未來,如果未來可以物化,那么曉旺做到了。張珂的作品,讓我們的思緒留在過往,而且隨著時間的積淀,這樣的思緒會變得綿長;曉旺的作品,使我們的視線凝注在未來,而且隨著時間的變幻,這樣的凝注可以始終新鮮。
一個展覽,兩本畫冊可以做到向我們展現風景的兩種向量,夫復何求?

張珂
男,漢族
1982 出生于云南省昆明
2001 就讀于云南大學生命科學院環境科學專業
2005 獲得學士學位畢業后在《奧秘》畫報社擔任責任編輯
2007 確定以繪畫為事業方向遂辭職考入云南藝術學院,美術系插圖連環畫專業進行專業學習
2010 獲得碩士學位現擔任云南師范大學傳媒學院動畫系教師
蘇曉旺
男,漢族
1982 生于山西省晉中市
2006 畢業于云南藝術學院雕塑專業獲學士學位
2010 畢業于云南藝術學院美術學壁畫專業獲碩士學位,師從陳流教授
2006 加入云南省美術家協會
2010至今任教于云南藝術學院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