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溫柔寧靜的藍,在素白的瓷面上暈開一朵淡雅的花。
一如宣紙上的走筆,飛揚的釉色,蕩漾著江南的輕煙淡雨,勾勒了動人的風景。
宋瓷的前塵往事依稀還留存在它的記憶中,當一個王朝如茶碗般在蒙古人的鐵啼下碎裂成時,青白的釉色就成了一襲縞素的喪服。
這個馬背上的彪悍民族,威猛的鐵騎橫掃了亞歐大陸,把版圖拓展成蔚為壯觀的廣度。定鼎中原后,可汗一邊用粗暴的征伐來炫耀強壯的“肌肉”,一邊卻用氧化鉆在浮梁(今江西景德鎮市)的高嶺土坯上描繪質樸的青花,給冷兵器時代涂上一抹溫潤柔和的藍色。
它從湖田窯那冉冉的窯火里破繭重生,幽藍的花紋似乎是前世輪回的胎記,靜靜地,只為等待茶的到來,重新將它沁潤。
終于,盞托與茶再次不期相遇。溫婉的青花與雋永的茶味竟輕而易舉地將這“食肉飲酪”的民族征服。當它們穿過時間的帳幕來到明清,便瀹泡出了大俗大雅的世間風情。
煙雨“青藍”
沒有鮮艷的色澤,沒有繁復的花紋,如同一塊漿洗了多年的藍印花布。
托碗、托盤與圈足,構成溫墩厚實的造型。柔軟的纏枝花紋,開在托盤上,青藍的釉色似是煙雨迷蒙的天空。也許,這是三月江南帶給工藝師的心靈悸動。八片雙線勾勒的蓮葉,清清如許,有著濃淡不均的線條,似乎帶著點初生的青澀,卻不失秀麗端莊。
外撇的圈足,內斂而安妥,貼著四枚的葉子,葉脈疏朗清晰,葉緣起伏如波,仿佛可以招來徐徐的清風。
“蘇麻離青”,一種來自波斯的青花料。它含低錳高鐵成分,在窯火的舔舐下,燒成如藍寶石般的艷麗色澤,釉色濃厚處常有黑色斑點析出。“蘇麻離青”讓這件形制類似的青花盞托帶上了一股清靈鮮活之氣和溫潤的質感。
一脈相承于元青花,明洪武青花瓷盞托,纏枝花卉紋是最主要的紋飾,線條更柔緩,畫風更寫實,形制也趨于簡約。唐宋以來常見的高圈足和托碗(杯)變成了中心一圈凸起的托環,使茶碗(杯)底部的圈足可以安穩地嵌套其中,使茶湯不至傾灑。扁菊、牡丹與云朵紋沿著盞托的緣,由內向外組成3個同心圓,展現了連續重復的美。
至清康熙年間,青花瓷工藝達到了高超的水平,美學境界亦開一代之盛。它既非明代永(樂)、宣(德)青花的濃艷深沉,又非成(化)、弘(治)青花的柔和淡雅及嘉(慶)、萬(歷)的濃重艷麗,而是簡潔明快、層次分明。
這件青花瑞獸花草紋杯托,潔白堅縝的胎質、細潤平整的釉質襯托出了瑞獸花草的靈動。杯托中央并無托圈,取得代之的是青花雙線圈。雙線亦把杯托等分成四幅類似于開光的畫面,獸、花、草、石,形態各異。底部圈足的周圍,還有一圈凸起的蓮瓣紋,與邊沿的枝葉及雙線圈中心的花草相得益彰。
畫法上,運用“分水”(又稱“混水”)技法,以瓷為紙,用不同濃度的釉水,產生深淺不一、陰陽向背、里外遠近的色調,使畫面層次鮮明豐富,且充滿了節奏感與立體感。
當然,在清一朝,浪漫不羈的想象力使茶托有了使人耳目一新的形制。工藝師從象征著財富的元寶中汲取了靈感,經過抽象化的藝術改造,化大俗為大雅,把它變成茶器的一部分。或如迎風輕舞的蓮瓣,流暢柔美的線條,輕盈曼妙,使靜止的茶湯仿佛翩翩欲飛;或如一艘堅實沉穩的木船,停泊于風平浪靜的港灣,陰柔的曲線與陽剛的直線互為補充,消弭了呆板之氣,承載著茶湯,隨茶香飄向心靈的深處。于是,茶托又被人們形象地賦予了新的別名:茶船。
茶道“青紅”
相對于冷靜柔和的青花,釉里紅賦予了圖案熱烈張揚的顏色。相似的形制,相似的花紋,初創期釉里紅與青花有著截然不同的表現力。
這只景德鎮窯釉里紅纏枝菊紋盞托,口沿呈十六瓣菱花形,繪有回紋。盞托的中心是一朵折紙的桃花,從內到外,盛開的纏枝菊花、雜花與卷云紋圍成了同心圓。在腹部,每一瓣各有一枚雙線勾勒的蓮葉。
繁縟的紋飾,卻掩飾不住毛糙的釉色。過于濃重的銅紅料,如濃妝艷抹,失去了真淳,有的部分甚至像蒙上了一層云翳,顯得灰暗無光。不甚均勻的釉彩,模糊了花紋的邊緣,而在施釉淺淡處,暴露出了青綠的痕跡。
然而,這是釉里紅盞托粗澀的“童年”,不能過于苛求。相反,我們應該感到慶幸,釉里紅的誕生,宛如一片綺麗的晚霞飛上了明清彩瓷的天空,而臻于完熟的青花早已在等待。
與青花瓷發展的軌跡幾乎并行不悖,青花釉里紅在康、雍、乾三朝迎來了它的輝煌。素雅的青花是釉色的基調,而數筆明艷的紅稍稍點染,似點睛之筆讓畫面瞬時活潑起來。書畫與茶托在一只小小的盞托上相遇交融,或鳥獸蟲魚,或花果草木,或山水人物,或海水祥云,或瑞獸飛龍……藝術與實用、畫師與陶匠的界限越來越模糊。
對茶的特殊嗜好,使乾隆成為古往今來為數不多的“茶皇帝”。關于他與名茶的傳說趣事多如牛毛,真假卻無從考據。然而,他在位的60年間,景德鎮窯燒制了大量精美茶器足以作為詳盡的腳注。這件青花釉里紅花果紋盞托便是其中之一。
復古的器型,古韻悠然。斂口盂型的托碗,口沿處是一圈連貫的青花回紋,與之銜接的是倒垂的變體石榴紋及花葉紋,紅艷飽滿的石榴,涌動著熱情,成熟欲墜。梅花、牡丹、石榴、茶花等四枚折枝花卉綻放于托盤上,紅花青葉,錯落有致,清朗疏闊。圈足飾以貫套如意云紋,底足內側落以單行青花篆書“大清乾隆年制”六字。
再如這件落“彩華堂裂”款的青花釉里紅八仙圖茶托,人物系青花描繪,而海浪波濤卻是釉里紅所繪,呈現出了“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生動畫面。更巧的是,茶托的形制為船型,與“船”身的海浪相呼應。端起盞托啜茗時,耳邊是不是會傳來陣陣潮音濤聲?
釉彩“斗”艷
盞托上,兩條鮮紅的游龍,一上一下,張牙舞爪,穿梭于青云之間,分別追趕著—顆火珠,而托圈的中央是一枚變形的“毒”字(見前圖)。這一常見的吉祥圖案,青紅相間,乍一看,很容易脫口而出“釉里紅”三字。其實不然,這是釉下青花與釉上礬紅彩相結合的“斗彩”。礬紅系低溫釉上彩料,往往帶有像橙子般的鮮紅華麗的色澤,多用于斗彩、五彩紋飾的填充色。
斗彩,又稱“逗彩”、“青花填彩”、“青花點彩”,因釉下青花與釉上諸彩在同一瓷器上形成爭奇斗艷濫的神奇藝術效果而得名。它始于明宣德年間,成熟于成化年間。其中,最著名的當屬斗彩雞缸杯。不久前,“玫茵堂珍藏”明成化斗彩雞缸杯以2.8億港元的天價刷新了中國瓷器的世界拍賣紀錄,可謂價值連城。
這件民間收藏的明成化斗彩盞托,其真偽不得而知。但是,據持有者分析,其釉色與線條的風格,大致與上述這件稀世珍品一致。青花發色的用料系江西樂平產的“平等青”(又稱“陂塘青”),勾勒出圖案的輪廓。罩上一層透明釉后,再施以鮮紅、姜黃、杏黃、松綠等釉上彩,爭艷斗彩。
還有這對清雍正斗彩暗八仙盞托,形制與前述乾隆青花釉里紅花果紋盞托基本一致,而色彩卻比它來得豐富得多。托碗口沿處的回紋,青花線描輪廓,填以鮮紅、松綠和孔雀藍三色,下接一周蕉葉紋,葉色稍有深淺的變化。托盤上,繪有葫蘆、團扇、寶劍、蓮花、花籠、魚鼓、橫笛、陰陽板等八仙所執器物,五彩繽紛。整件盞托有著雍正斗彩的最突出特點:釉上諸彩準確規整充填于青花輪廓線內,一絲不茍,不溢不漫,于亮麗中顯柔潤,底足雙線圈內落以青花楷書“大清雍正年裂”六字,字體俊秀中不乏勁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