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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蠻

2014-04-29 00:00:00吳輝
文學界·原創版 2014年4期

我依然不愿看到無法逼視的光芒。那時的太陽格外刺眼,發出白色的光,白光如老年人渾濁的眼白。這種眩暈讓我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一個下午,當時我躺在柔軟的沙地上仰望下午的天空,我四周正燃著一堆火,我看到火苗“哧哧”地躥了起來,水杉樹噼噼啪啪地響著。那時我正在那塊沙地上和我的兄弟聊天,雖然火勢很大,但我們躺著的沙地周圍都沒有樹木,可以確定它不會燒到這邊來,我們可以放心地在沙地上聊天。

我們在沙地上打滾,享受著下午的陽光,剛剛燃起的火苗不一會兒就烈火熊熊了。我感到一種興奮感油然而生。我們并沒有因為火災而感到焦灼,相反看著火苗都有點歡呼雀躍。風呼哧呼哧地掠過四周的水杉林,火苗由近及遠,不一會兒工夫便把整個后山都燒著了。后山的后面就是石人村,頃刻間那里響起了人們喊救命和滅火的聲音,那些喊聲格外刺耳。我們還聽到了巨大的咒罵聲,那些咒罵聲好像一圈火包圍在我們身邊。我和我的兄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于是開始逃跑。我們不是故意放火的,我一邊跑一邊對著人群大聲喊。他們像發瘋的野獸朝我們沖了過來,我們只好往石山跑去。對整個石人村的地形我們了如指掌,我們像兔子一樣從后山成群的荊棘叢穿過,跑到一個深坑里,用艾蒿遮住自己,然后躺著緊張地呼吸。

人們沒有找到這個深坑,盡管幾次聽到大人們瘋狂的呼喊聲就在不遠處散開,但是我們還是忍住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那些聲音徹底地消失了。我們從深坑里爬起來,望著遠處被燒著的山,拍拍身上的泥土,發現身上的舊衣服都被老鼠刺給掛破了,傷口很淺但是很多地方都流了血。時間一下子就到了傍晚,一到晚上,肚子就開始餓了。不過我們沒有打算回家,盡管早就聽到了父母在村子里回蕩著的喊聲。我們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打算在外過夜,就在這個深坑里。

夜里濕氣很重,初秋的夜晚有些冷。他開口說,你覺得冷么?

我點點頭,用舌頭舔了舔手臂上的傷口。在刺叢里劃過的手臂上有一絲一絲的血痕。

咸。我對他說。他突然有些急躁,眼里透出一種奇怪的表情,有點扭曲。

你說我們為什么要放火燒山?他向我拋出了一個我們都未曾想過的問題。

我怎么知道,我漫不經心地說。他的眼里好像冒出了很多的火光,和我之前看到的不太相似,充滿了光澤,在這還未完全漆黑的夜里。

他又開始沉默了,我們都在各自思考放火燒山的原因。

我記得是因為下午有點無聊,想野炊但是沒有吃的東西,就點了火,我說。

因為我冷。他嘴里突然冒出這幾個字。

夜色真正從四周喧囂的松林外浮起來了。風開始變涼,饑餓在體內產生的燥熱也開始慢慢褪去,遠方山包上的半只太陽早就不見了蹤影,我似乎聞到了石人村炊煙的味道。

我去附近的山上找了一些干黃的稻草,鋪在睡覺的地方。睡稻草是我們石人村孩子的習慣,稻場上到處都是草垛,我們常常一睡就是整整一個下午。可是,抱來的稻草少得可憐,鋪在冰冷的石灰石上面還是透著一股涼氣。我讓他也去抱一小捆,可是他不動。我坐在石灰石上用腳踢了他一下,他立刻就撲過來用拳頭打我的臉。我急忙抓住他的手,可是我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他卻像發了瘋的獅子,仍然纏著我不放。我使出全力一把推開了他,他的頭撞到了石壁上,他沒有再向我沖過來,用手捂著頭,一副痛苦的表情。我沒有理睬他,靠在石壁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的身邊圍著一大群石人村的大人們,其中包括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像個陌生人一樣對著大人們指著我說,就是他要放火燒山的,他帶的打火機。所有人的憤怒都向我涌來,我還沒有弄清楚那些人是怎么找到我們的,臉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個耳光。我的耳朵有些痛,臉上火辣辣的,嘴角滲出了血。我被那一記耳光打倒在地,還沒有看清是誰打我的,就有人開始踢我的肚子。我像一只小皮球在地上被人們踢來踢去。他們穿的大多是綠色的解放鞋,低幫軟膠,我看到那些移動的腳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開始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昏厥過去的,醒來的時候躺在我自己那漆黑而充滿濁氣的房間里。我聽見父母正在堂屋里爭吵,母親罵罵咧咧地哭喊著,父親則坐在竹材上不停地嘆著氣。他對著母親厲聲吼道,誰讓這個畜生燒了村里的水杉林,你知道那值多少錢么,賠了他的命都抵不上!

那你也不能這樣打一個孩子啊,他才九歲,你都快把他打死了。別人打他都還知道留一手,而你卻是要他的命!母親委屈地抽泣道。說完母親就開始用她細長的指甲掐他,父親一邊反抗一邊大喊:你這婆娘瘋了吧,快給老子滾出去!

我躺在發霉的床單上,望著房間里一尺來寬的窗戶,我感覺到頭很痛,這些爭吵令我頭痛加劇,肚子也開始翻滾著酸水,涌到喉嚨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嗆人的腥味,和村頭殺豬的張先生那把剔骨刀上面的味道一模一樣。

父母把我拉到了村小學旁邊的衛生院。衛生院墻上刷的是白色的石灰粉,和石人村那些黃色的土磚墻壁完全不一樣。我突然有了一種賞心悅目的感覺,差點忘了自己是來這里看病的。醫生用酒精擦拭了我臉上和手臂上的傷口。酒精的清涼感讓我暫時忘記了疼痛,盡管傷口接觸酒精仍有一絲絲的刺痛。我開始對衛生院充滿了好感,盡管我的父親在旁邊焦躁不已,問醫生有沒有什么大礙,醫生說得去鎮上醫院檢查檢查。我一聽到鎮上兩個字就開始了無盡的遐想和莫名的興奮感,可是,父親對此不置可否。

母親在一旁嚷道,肯定要去醫院檢查,要是我兒子有什么三長兩短,我死也不會放過你!醫生嘆息著搖了搖頭,一頭扎進了里面的藥房,留下父母在一邊繼續爭吵。衛生院周圍就是小學,就是我平時讀書的地方,我們下課了常常會繞到衛生院的后面,從垃圾堆里撿一些醫療器械的廢品。除了注射器被當作水槍使用之外,我們還格外喜歡拿青霉素瓶塞來當橡皮用,用嘴吐一口吐唾沫粘在瓶塞上很容易擦去鉛筆的痕跡,但是容易把紙給磨破。不是我們都缺少橡皮擦,只不過是一種共同的喜好。可是,我們從來不敢往衛生院里面跑,除了怕醫生打針,還聽說那是女人生孩子的地方,我們都不愿意去。有一次有人偷看了一下,回來被大家嘲笑了好久。我進衛生院的時候那種興奮和好奇就像透著涼氣的酒精揮發在空氣里。

鎮上還是沒有去成,因為石人村的人們要對我實施懲罰,當然我的兄弟不會受到懲罰。他的爸爸是村長,而我的爸爸則是泥腿子,所以我們自然而然地會有所區別。媽媽曾經說過,要怪只能怪我的祖父偏心,當年大伯去讀了水貨高中,而我的爸爸則留在了家里喂牛,于是大伯自然當上了村里的小組長,后來又混到了村長,現在大伯是村里唯一的當家人。

“我的兒子當然不會縱火,黑子才是那個放火的人,黑子帶著打火機,而且我家伢子還主動回來承認錯誤了。”那個混賬的村長當著全村人的面這樣說我。沒有人敢否認,包括我的父母。我不明白他們的忍氣吞聲意味著什么,但我一點也沒有感覺到委屈,只是感到肚子和頭還是疼,喉嚨里的腥味也一直困擾著我,我想跑到河邊去喝口水。可是他們根本不讓我離開家門半步,他們站在我們家門口,細小的門檻都快被他們踏破了。我被父母按著跪在香案面前,沒有來得及看看人群一眼。

村長開始講這次縱火事件的嚴重性,大概就是損失多少云云,村里人都一聲不吭,等待著村長宣判。沉吟了很久,村長終于開了口:

“我是一村之長,不能因為是親戚就徇私,當然我們也知道孩子還小,那就罰老三把他家的楊樹林歸公,以作林子燒毀的補貼,至于孩子以后從嚴管教就行,大家有什么意見沒有?”

老三是我爸爸王書誠,楊樹林是我們家唯一值錢的東西,王書誠簡直把它當作命根子。人群散后,王書誠對著家門口的方向大吼了一句,“王書貴你個混賬東西,你不得好死!”

之后的幾天,我從來沒有出過家門半步,王書誠整天不下地干活,就坐在房門口,怒目而視,我的母親對此也置若罔聞,只能隨他去了。母親照常下地干活,中午和晚上才回來。王書誠沒有回房間睡覺,就在堂屋的竹材上躺著,白天到晚上,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的房門口。我肚子餓了會讓母親給我送東西吃,王書誠像虎狼一樣狠狠地盯著我。我吃完不久就會吐,母親嚇得要死,哭死哭活地要王書誠送我去鎮上,可是被他一口回絕。

“現在連楊樹林都沒有了,就剩這間破瓦房,拿什么給這畜生治病?”他的態度不容置疑,我深深感到了去鎮上的機會已經渺茫了。

于是在漆黑的房間里,我開始拿著一根細柴火棒敲著床沿,一聲一聲地敲著,不知疲倦。當我累了的時候,就靠著床沿,側身躺著,喉嚨里的腥味很容易涌上鼻孔和嘴里,我開始在那種快要令人窒息的味道中入睡。我睡得很快,長期的疲憊已經使我的身體有些僵硬,我的腿有時會不自覺地抽筋,我必須順著抽筋的方向慢慢伸直下肢,這樣才能恢復往日的活力。我在睡夢中很活躍,和電視里的卡通人物一樣,做著奇怪的動作。我在夢里看見了奧特曼和圣斗士星矢,我學著它們在火海里翻騰。我甚至夢見自己變成了孫悟空,可惜還沒有看清,就被王書誠喊醒了。醒來的時候我一身疲憊。

我的身體異常酸痛,喉嚨里的腥味讓舌苔變得苦澀和干燥。更為糟糕的是,我的肚子已經腫成了一個大大的皮球,胸腔也微微有些痛,我感覺自己快要死了。王書誠踢開了我的房門,像一個硬闖入的陌生人,對著我說,黑子,你快起來,我帶你去道士嶺找王半仙。我一聽是去道士嶺而不是鎮上,頓時就沒有了興趣。我把頭一偏,又倒在了床上。王書誠急了,一把拽住我就往外跑,我被拽得生疼,只得有一步沒一步地跟著他。他個子不大,但是力氣卻有的是,把我一把按在單車后座上,跨上座椅,飛奔而去。我不喜歡坐王書誠的單車,他騎車速度太快,而從石人村到道士嶺的路又全是黃土路,崎嶇不平,我常常被顛得左搖右晃,屁股磨得火辣火辣的。

從道士嶺下了他的自行車后我就開始不停地吐,就在王半仙的家門口,王書誠氣得暴跳如雷,把我拉到了旁邊的竹林里,大聲吼道,你怎么可以在人家半仙門口吐呢!他說半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是在顫抖,還夾雜著膽怯。進入王半仙的家,我聞到了滿是檀香和蠟燭燃燒的味道。屋子里到處都是冥紙燒過的痕跡。我的心里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仿佛這些東西離我并不遙遠。我始終沒有見到王半仙的真面貌,因為隔著一層薄薄的簾子,而且神龕里面光線很暗,根本看不清坐在里面的人。只聽見她用低沉而富有威嚴的聲音說,孩子無事,家人避災。

王書誠立刻低下了頭,往簾子里面遞進去十塊錢,說還請大仙指點迷津。

大仙不緊不慢地說,此子屬龍,命相很硬,勿近水勿惹火,勿惹事勿生非,否則于人于己都不利。

王半仙又對他耳語了幾句,王書誠聽了之后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寬慰的笑容。王書誠拜別了王半仙,騎著車帶我回家。回去的路上他明顯慢了很多,我坐在后座有種說不出的束縛感,仿佛如臨大敵,而這個敵人就是坐在我前面的王書誠。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是,王書誠用家里鎖大黃狗的鎖鏈把我的雙手鎖住了,而且還鎖住了我的房門。我的母親對此大為光火,聲稱要去法院告王書誠虐待孩子。王書誠對此頗不以為然,他知道老婆沒有這個能力,只是嚇唬他而已。

從那以后,母親逢人便開始哭訴我的遭遇,大罵王書誠沒個屌用,自己孩子管不住還要像狗一樣拴著。聽著的人往往發出嘆息和惋惜的神情,對此不發表意見,只是勸道,小嫂子你莫難過,過一陣子也許就好了,你男人大概是一時鬼迷心竅了。母親得到了眾多人的安慰之后,滿意地回到了家中。我依然吃不下東西,吃幾口就吐出來,房間里有一只撒尿用的小桶,里面都是我吐出來的東西,充滿了惡臭。

我還是在陰暗潮濕的小房間里面待著,沒有人來關心我的死活,除了母親每天按時給我送飯。她偶爾會捂著鼻子端走那只充滿穢物的小桶,刷干凈再送回來。有一次吃飯的時候,我突然對母親說,媽,你把我放出去吧!她愣了一下,立刻就哭了,她用袖口擦拭著眼角,抽泣著說,我不敢,你爸爸會打死我的。我上次去你舅舅家想讓他出面弄你出來,可你舅舅不想管,你的那些舅父姨父們都是瞎子啊,連看都不來看你一眼。我苦命的兒啊。

她又開始大聲地哭泣了,我吃完飯扔下碗又躺回了床上,依舊是那樣側身躺著。我的胃依然在翻滾,除了吃東西會吐,偶爾也吐紅色的血。我沒有害怕,我從來就不怕血,我一直都喜歡去看村頭張先生殺豬的場景。

每逢臘月殺年豬的時候,幾個大漢用繩子綁好豬的四肢,然后張先生便用尖利的剔骨刀刺入豬的喉嚨,血頓時就沖到下面的臉盆里。臉盆上泛起了血泡沫,還在打著旋兒,像一個個鼓滿了氣的氣球。我一直喜歡刺頸這一段,那些血紅色的泡沫令我難以忘懷,每當那些猩紅色的液體從我胃里翻滾而出的時候,我就想到了張先生殺豬時的那些泡沫,打著旋兒的泡沫。我知道秋天是難見得到張先生殺豬的。只有到了臘月的時候,張先生才會真正忙碌,那時他會一天殺七八頭豬,而且他只負責刺頸和剖肚,待到豬被分為兩半,他就趕著去下一家了。我獨自一人在黑房間里想著張先生殺豬時的場景,內心激動不已,心里沒有一絲的害怕,我盯著門縫看,仿佛門縫外面就是打著旋兒的血泡沫。

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個月了,王書誠絲毫沒有放出我的意思,母親從一開始的尋死覓活到處向人哭訴,到后來她就真正的煩躁不安了。她常常做出一些怪異的舉動,比如對著我那邊的門縫看,然后嗚嗚地笑,很恐怖的樣子。我起初沒有在意,因為我一直認為母親是假惺惺的態度,我只是在床上坐著,累了就側著身子沉沉睡去。后來我常在睡夢中被母親怪異的笑聲驚醒,她一直大喊著,你關我的兒,我要你的命!母親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我也曾為此擔心過,生怕母親會瘋掉。在石人村有過一些瘋女人,我擔心某一天母親會受不了這樣的日子也瘋掉。王書誠很少回家,他在做瓦窯工,一個月左右才能回來一次。他根本沒有意識到母親的變化,直到第二個月回來,他才開始發現母親的異常。他發現母親時常發出怪異的叫聲,嘴里絮絮叨叨,卻聽不清講了什么。他開始有些慌亂了,那天晚上,他坐在母親面前認真地對她說:

“我把黑子放出來怎么樣?你不要這樣。”

母親沒有回答,仍然低著頭笑。她的笑容像是打開了一扇窗子,風從王書誠的耳邊掠過,他開始不寒而栗。

她瘋了,王書誠嘴里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他搖了搖母親的頭,把她的長發搖散了,披在肩上,顯得更加凄楚。

我從門縫里看到了王書誠臉上極其痛苦的表情,那張抽搐的臉仿佛已經變形,像極了我腦海里一直漂浮著的打著旋兒的血泡沫。母親的異常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周圍的鄰居起先都沒有發現她的異常,后來才知道她有些瘋瘋癲癲。可是除了鄰居張爺爺張奶奶知道,他們甚至在母親還未完全瘋掉之前,還不辭辛苦地跑到幾十里外的瓦窯找過王書誠,對他說了母親的情況。

王書誠淡然地說,那婆娘又在搞玄的了,她在裝瘋賣傻,我了解得很。她就是要我放了黑子,給他去治病,可是我現在確實拿不出錢了,半仙說過了,孩子會惹禍,不把黑子關起來我就是有十個楊樹林也不夠賠的。那婆娘就不用管了,隨她去吧,我干到立冬的時候就跟老板請假回去看著黑子。說實話,我最不放心的就是黑子,他媽管不了他,總是任由著他,會把孩子慣壞了的。

張爺爺聽著王書誠說出來的話,也不便多言,只好回去和母親說王書誠不久就會把我放出來。可是,母親卻不吃這一套,她對著門口大罵道,王書誠你個狗日的,就是一草包,自己沒用還要連累孩子,不把孩子當人看,老娘總有一天會被你逼瘋的,到時候我們一起死給你看!

可是,母親最后還是瘋掉了,正如同她自己所預言的那樣會被逼瘋。舅舅姨媽們陸陸續續來到我家,看望被關的我和幾近發瘋的母親。我多年以后在去過動物園之后才知道,當年他們的看望和去動物園看動物沒有什么區別,充滿了隱秘的哂笑和同情。我的母親還是神志不清,那些親戚們在家里留下了一些糖果點心后就紛紛離去了,連飯都沒有吃。自從母親神志不清連飯都不會做之后,我和母親的飯就都由隔壁的張大爺夫婦包了,他們每天都會送飯給我們吃。張奶奶從門縫里遞給我飯吃的時候,我看到她皺紋密布的雙手上青筋凸起,她顫顫巍巍地一邊抹眼淚一邊嘆息道,真是造孽啊,王書誠啊王書誠你真是個混蛋啊,你們兄弟都是混蛋。

母親是一九九六年農歷九月二十五離世的。那一天是秋天里很不平常的大風天氣,頭一個星期天氣還熱得要命,絲毫不見秋天的樣子,可是到了農歷九月二十五那一天,天氣突然就變得很涼快。那天早上我往房門的縫隙一看,母親正躺在地上艱難地呼吸,她嘴角流著泡沫,和我腦海里打著旋兒的泡沫很相似。

我問她:“媽,你怎么了?”

她不回答我,我被困在房間里只能通過房門的縫隙眼巴巴地望著她。

她的呼吸變得很艱難,臉色開始變得烏青,最后變成一團絳紫色,身體開始抖個不停,面目猙獰地看著她的兒子,仿佛有什么要說。

我意識到母親一定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了,就開始從門縫中伸手去拉她,想讓她說話。我想用力扳開門縫,好讓自己瘦弱的身軀從門縫中鉆出來,可是無濟于事。我趴下去,用牙齒咬沾滿灰塵的門,我用盡力氣想把門咬開一條口子,我的嘴里積滿了木屑,還有一大團灰塵的苦澀味道。

母親在一旁呆呆地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突然擠出了幾個字,“黑子,我喝藥了。”我聽了,喉嚨里立刻涌上一股腥味。我開始大喊救命,想擠過門縫到母親的跟前,去石人村,去衛生院喊人救命。我竭盡心氣地往外面喊,整個屋子里都是我的哭喊聲,母親在我的哭喊聲中露出了一絲掙扎的笑容。我已經完全沉浸在母親喝藥的恐懼中,似乎聞到了那股刺鼻的農藥味,那種味道和我肚子里的腥味融為一體,透著一股酸臭味。

母親嘴角的泡沫明顯地多了起來,她的笑容開始變得僵硬。我仍然大聲喊,希望能夠讓周圍的鄰居聽見,把母親解救出去。

隔壁張爺爺張奶奶到我們家的時候,我已經喊了很久。張爺爺早上去沖里摘棉花,回來時聽到我的喊聲,他艱難地跑過來時,我家的大門還是閉著的。他推開大門時,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立刻到下灣去喊人。不久幾個大人把母親抬到了衛生院,衛生院的醫生說這個得趕快轉到鎮上的醫院去,到了鎮上醫生看到母親的情況說,已經不行了,還是抬回去吧。連手術室都沒進,母親又被抬到了家里。

母親被送去鎮上的時候,張爺爺用家里的斧頭把房門和我手上的鎖鏈都劈開了,他讓我跟著去鎮上,他自己去窯上找王書誠。我沿著村里的土路往鎮上的方向跑,跑了沒多久,肚子就開始疼了,吐出一股黃色的水。那股水已經沒有之前的那種腥味,只有苦。我走了很久也沒有走到鎮上,也不知道哪里才是鎮上的醫院,于是我開始往回走,時間把我拉著往家里趕。

我一頭就扎進了堂屋里面。堂屋里擠滿了村里的本家人和親戚們。王書誠在門口木然地接待著前來吊唁的客人們。王書貴一家人也都來了,我的兄弟正躲在王書貴的身后,一臉遲疑地看著我和王書誠,仿佛我們才剛剛認識。母親正躺在漆黑色棺木里面,來了的客人都在臨時搭建的簡陋的靈位前磕頭,我看著這些一時不知所措。

堂屋里都是紙錢的灰燼,本來就陰暗的屋子里由于人多更顯局促和暗淡,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悲傷和嚴肅的表情。我頭腦是空白的,除了一時的愕然,之后便什么都想不起來。我獨自一人摸索著進了我的黑房間,張奶奶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發現了我,臉上掛滿了淚水對我說:

“黑子,你快去你媽靈前守著,要陪著別人一起拜,別人怎么拜你就怎么拜。”我聽張奶奶的話,小心地走到了母親棺木前,跪著一動不動。有人在母親靈前叩首時,我也和他們一樣叩首,我一直這樣重復著,張奶奶在一旁看著我,不停地抹眼淚,仿佛她有流不盡的淚水,就像這些受不盡的苦難。我的臉和他們臉一樣毫無血色,蒙上了一層白霜。

時間很快就到了夜晚,王書誠送走了客人,只留下幾位本家人在家里守夜。夜晚漫長,我呆呆地望著那口漆黑色棺木,沒有絲毫的恐懼,因為我知道我的母親正躺在里面,安然地躺在里面。我在想母親為什么要喝藥,為什么要在我的黑房間門口倒下,她有什么要和我說的么?周圍的人沒有人關心母親的死因,他們只是沉浸在突如其來的悲痛之中,沉默著,不慌不忙,仿佛一切都是既定的儀式,遲早都會到來。

香案上的白蠟還在放肆地燃燒,秋風從門口的縫隙中乘虛而入,瘋狂地舔著長滿了鐵銹的燭臺,蠟燭像被追趕的野孩子在燭臺上左右搖晃,不知所措。王書貴說,“我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節哀順變吧,村支部決定把楊樹林還給老三,大哥我心里也好受些。不過這也不是徇私,村里現在鼓勵私人種樹,誰種都是搞經濟建設,況且老三家條件這么困難,作為補償還給他也是應該的。”王書誠默默地點點頭,臉上漾出苦澀的笑容。

張奶奶說,“書誠啊,現在就剩下黑子了,你可不能再把他一個人鎖在房間里,要不你把他帶到窯上去,家里交給我和你張叔打理,你就放心吧。”王書誠這次重重地點了點頭。

母親的葬禮過后,我便跟著王書誠去了窯上,每天面對那些陶罐瓦罐說話,或是在窯山的小池塘邊的石板上數楓葉。那些火紅的楓葉在青色的石板上顯得紋路清晰。我把楓葉都擺在青石板上,看著那些楓葉一片片被秋風吹落到水中,然后又把楓葉重新擺在青石板上,就這樣度過了一段寂寞的時光。

王書誠依然和我不多說一句話。自從母親出事以后,王書誠就對我沒有什么管束了,仿佛就是一個陌路人一樣。我的腦海里還是會經常浮現出那些打著旋兒的血泡沫。我也很少嘔吐了,但肚子還是鼓鼓的像個皮球,總是消化不良的樣子。

我面黃肌瘦,每天對著瓦罐們說話。我依然沉浸在那場大火之中。幾個月以來,在黑暗的房間里,我甚至都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也看不清他們的面孔。我在門縫后面看到的僅僅是一個模糊的世界,充滿了那些打著旋兒的血泡沫。

就在楓葉快要落盡的時候,我已經厭倦了在青石板上擺弄楓葉的無聊游戲。王書誠決定帶我回一次石人村。我還是害怕回到家里那個黑房間,也怕看到香案上母親的遺像。那是一張樸素的甚至是簡約的臉,沒有笑容,只是一副淡淡的表情。黑白的底片在黝黑的相框映襯下,讓人顯得心事重重。我盼望著冬天的到來,盼望在臘月里看到張先生殺豬的情景。

我們回到家之后,王書誠便到村里打麻將去了,我獨自一人在村里游蕩,百無聊賴,就往張先生家的方向走,我想跟他學殺豬的手藝,拜他為師。

張先生正坐在門口小板凳上整理他的刀具,銀白色的頭發在秋后的陽光下散發出暗淡的光。我在一旁認真地觀望著。我相信他手上的刀都是好刀,那些閃著寒光的刀在磨刀石上面嗤嗤作響,刀柄上沾滿了殺豬所留下的油漬,顯得光滑細膩。張先生看到了我,讓我離他遠一點,說刀劍不長眼,小孩子不能隨便沾。

我說,“張先生,我跟您學殺豬好不好?”

張先生擰起了眉毛,八字須微微一動,咧開了嘴,笑著說,“你想學這個?這可是力氣活,又臟又累,還容易得罪菩薩下地獄呢!”

“我就是要學!下地獄也要學,你快教我吧!”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張先生看我的態度十分堅決絲毫沒有膽怯的樣子,頓時有了精神,說:“你小子勇氣可嘉啊!”

聽到他這話時我的心里閃過一道光的影子,像張先生的銀發或者是閃著寒光的刀,或許還有別的什么,總之我說不明白。我發現這道光其實隱隱約約地存在過,也許它只是一個幻影,支配著我混沌地生活著。

那天晚上在他家吃完飯,張先生就帶我去找王書誠。他正在打麻將,張先生對王書誠說,書誠,你兒子想跟我學殺豬。話音剛落,屋子里便爆發出一陣嘈雜的哄笑聲。王書誠的臉上呈現出羞愧的表情,他用那雙痛苦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似乎要爆發出憤怒的火光。張先生的溫和態度讓王書誠不敢發作,他忍住了人群的哄笑,把我推到了墻角,給我一記響亮的耳光,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哄笑聲立刻戛然而止。王書誠有些悲傷地轉過了頭,對著張先生輕聲說了一句,張先生,我兒子不學殺豬!你走吧!

張先生悻悻地離開了,我獨自一人蹲在角落里。屋主人家的孩子在看電視,我對著他家的香案發呆。我想起了我家香案上擺放的白蠟,還有我母親的遺照。石人村的人家香案總是一塵不染。王書誠不能常回石人村,就在瓦窯上自己的小屋子里擺了一個小神龕,上面供奉著觀音菩薩,用布包裹著。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王書誠一個大男人怎么也會迷信這些東西,不禁想起了他帶我去王半仙那里“看病”的情形。王半仙到底對他說了什么,他竟然要把我關起來。難道我真的是王半仙說的那樣是個“災星”么?

不知不覺中我又去找張先生了。張先生不在家,他老婆在門口洗菜,她對我說,“黑子,你怎么來了?他出門了,說讓你不要再來了。”她的語氣很和藹,完全沒有生氣的樣子,可能是看到我渾身臟兮兮的,有點于心不忍,不想那么著急趕我走。

我對她說,“我想跟著張先生學殺豬。”她忍不住笑了,說道,“我家老張說你是個好孩子,可是你爸爸不讓你學,再說你年齡還小,到你長大了再學也不遲啊。”她笑起來的樣子嘴角像漾開了一朵花。我不敢對著她說話,就一頭扎進了屋子里。我看到了堂屋的簸箕里有很多刀具,都是洗干凈了的,閃著寒光。我湊過去,仔細聞著刀具上的氣息,有一股豬肉的腥味遺留在上面。我拿起了刀,沉甸甸的。我趁她在門外,偷偷藏了一把小剔骨刀在袖子里,慌忙找了個借口離開了張先生的家,我生怕張先生回來發現少了一把剔骨刀。

我把刀拿到了一個隱秘的野竹林里,用力往竹子上砍,竹子卻只裂開了一道小口子,我盯著那些有些發黃的竹子,心里萌生出報復的欲望。九歲的一個下午,在野竹林中,我腦海里揮之不去的打著旋兒的血泡沫,使我的精神由壓抑轉為無比的亢奮。我把刀藏在母親曾經留下的布包里,背著包去找我的兄弟。

他在稻場上和別的孩子玩“獅子過路”。他用布絹蒙住眼睛,其他的孩子則一個個扮演動物從他面前走過,然后有一個人專門負責解釋那個孩子的動作然后讓他猜是誰。我去稻場的時候正是下午,他們都在歡快地嬉戲著,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到來。我走到他們面前,我的兄弟仍然蒙著眼,其他孩子看到我來了,就對著我的兄弟喊了一句,黑子來了。他沒有摘下布絹,只是朝其他孩子喊,我們繼續玩。

秋風吹過稻場上金黃的草垛時,枯黃的稻草呼呼作響。老牛們都在稻場四周的草垛邊吃草,小池塘里荷葉早已枯死,只留下黑色的荷苗茬在水面上浮著,偶爾有幾只秋蟲的聲音在草叢里起伏。我身后就是從上面水庫里流下來的小河,水面浮著一層綠藻,河邊的洗池里有很多菜葉和魚鱗,充滿了腥味。風吹得人有些冷,我穿得薄,身子抖了抖,從布包里拿出了寒光閃閃的小剔骨刀。孩子們看到我的刀,一個個都驚慌失措,像紛紛逃難的鴨群,嘴里大喊著救命啊,殺人啦!聽到這些聲音我好像又回到了幾個月前那個到處都是火光和叫喊聲的下午。我的兄弟聽到混亂嘈雜的喊聲,急忙把布絹扯下來,腳也開始動起來,下意識地跑。可是,我已經沖到他的面前,用寒光閃閃的剔骨刀向他揮去。

我似乎已經忘記了在稻場發生的事情,那天下午我一個人沿著村里的河流往下走,到天黑時,我已經走到了離石人村十幾里地的黃家畈。我心里害怕極了,我的剔骨刀也丟了,我依稀記得我的兄弟摘下布絹時的的痛苦表情,和我母親死時的表情一模一樣。我依然記得母親死時那股刺鼻的農藥味道,還有那天下午稻場邊上洗池里的魚腥味,我甚至感覺那些古怪的味道一直都未曾離開過我,包括張先生殺豬時用的剔骨刀上的腥味。我獨自一人坐在河邊,看著河里的水像黑色的綢緞從我面前流過。我肚子餓極了,我腹中那股血腥味和夜色一起降臨,那種饑餓的燃燒感只有有過刻骨銘心的饑餓經歷的人才能體會得到。

河邊的夜晚多少有些寒冷,秋末的時候更是如此。我獨自一人坐在河邊感到了孤獨。我把手伸進冰涼的水中,好像碰到了什么東西,像是一條魚在我手邊游來游去。我開始認真地觀察著,黑夜里似乎閃現出一絲亮光,照亮了我手邊的這條魚。我碰了碰河里的水,聞了一下河水上面漂浮著的霧氣,便在河邊的草堆里睡了起來。我聞到了一股河邊干澀的枯草味。在夢中,我看見了秋天,秋天變成了一只黑色的受傷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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