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漂洋過海在塞舌爾群島上定居八年,后來又去了歐洲然后在新西蘭成為移民。不知是大起大落的海外生活改變了他,還是太平洋島原生自然環境影響了他,李南鳳不像中國大陸任何一個畫家,甚至很難找到一種類似的風格來加以言說。
李南鳳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有很好的寫實功夫。面對畫布時那種內心激情,使他很快放棄了分析性的精工細作。但把握對象的判斷力仍舊根深蒂固地保留在他對于形體、輪廓的準確觀察與提取之中。他多少受過高更原始主義傾向的影響,大概是因為在國外呆過的地方,都有當地土著文化的濃厚氛圍。然而李南鳳的興趣并不在原始性生活情景和原生態自然風光,他從中感受的是那股“野性的激情”,這和他內心潛伏的“激情的野性”?相互呼應,不謀而合。交織于畫面,乃是感受與沖動、刺激與狂熱的迸發。

他經常把畫面畫得很滿,即使是一張臉,也裝滿四角,給人以強烈而又怪誕的視覺印象。仿佛是畫中人的眼光籠罩著你,讓你來不及觀看就陷入情緒包圍之中。其間強烈的黑白對比,有如重金屬音響一樣撞擊心靈。然后才是變形的五官、滄桑的皺紋、痛楚或猙獰的表情。類似的作品在李南鳳《邁克爾·杰克遜系列》肖像畫中得到了充分的表達。畫家更多地以正方形構圖來重新安排對象的臉部毛發,放大眼睛和嘴唇,讓那些與表情有關的情緒得以強化。四周的黑色與暗紅,使邁克爾如面具般戲劇化的面孔顯得異常突出。而濃重、狂野、涂鴉式的筆觸,不僅是畫家對邁克爾歌聲與表演的體會,同時也包含著他在這位國際巨星輝煌而短暫的一生中所感受的悲歡沉浮,亦可以說是畫家自我身世的影射與象征。邁克爾臉上那一絲天真無邪而又不無獰厲的嘲笑,讓我們感到心酸、心疼而又心悸。明星是當代文化的圖騰,當信仰墮入消費時,人類精神會是一幅怎樣的圖景,李南鳳的畫總是能讓人窺其一二。

南鳳作品的野性不僅表現在他肆意妄為的線條筆觸之中,也表現在他對形體的重新塑造之中。無論是以橄欖球賽為題材的作品,還是他不斷描繪的女人體,畫家都善于在濃墨重彩中刻畫出與眾不同的形體,強悍、兇猛的男球手如石頭般敦厚,飽滿、重拙的女人體如浮雕般豐厚。其對繪畫質材直接效果的發揮,常常和畫家對中國畫墨分五色的理解結合起來,攪動的黑色和光暗的分布,使其作品的向心性突出且充滿視覺張力,觀者似乎一下就被抓進畫面之中。反過來,當李南鳳進行水墨創作的時候,又以形體的簡化溝通質材的單純,粗重然而準確的輪廓線,加上隨意的淡墨涂抹,總能耐人尋味地勾勒出同樣有力的形體感?。從這個意義上講,李南鳳不是簡單的圖式畫家,他從不服從流行圖像的既成性,更愿意以一種任性然而是創造的方式來表現內心的激越。只不過是這種表現不是自我的封閉而是開放,向當代人視覺經驗的開放。李南鳳是一個當代的野蠻人或野蠻的當代人,他不愿認同當今世界資本市場的規訓,起碼是在他自己最想繪制、最擅長繪制的作品之中。
李南鳳也畫風景畫,并且從風景走向抽象作品。對于繪畫本身,他沒什么約束,不拘題材,不拘類型,不拘具象與抽象,不拘繁復與簡練,不拘刻寫與涂鴉,也不拘色彩的鮮艷與沉重。在風景畫中他不憚以形象重復來造成濃密的構圖,其形式感新鮮、刺激而又活潑。其抽象作品則是一片狂熱,線條、色塊乃至數字、圖象,如酒神之所為,率性而偶發,其形其色交織錯位,毫無頭緒可言。然紊亂之中卻有著不經意的協調,如野人狂呼荒原,無論怎樣混亂怎么宣泄,聲波傳來,總有其速度的節律。這是自然的、本體的力量。李南鳳對于亂象的把握,乃是中國畫家中的佼佼者。此其繪畫之所長,觀者不可不察也。
我第一次看到李南鳳作品時,內心充滿震撼。中國美術界自九十年代深陷市場操作以來,已在圖式化傾向中沉溺太久。那種因不斷復制而日益蒼白的作品比比皆是,除了換取名利之外,早就和中國人的精神現場毫無關系。在虛假繁榮與強制和諧的背后,是官僚資本和集體皇權對人及其自由的剝奪。中國人作為個體的精神訴求正處在極度的文化困境之中。南鳳的繪畫無疑是一聲凄厲的叫喊,讓人振聾發聵,意識到野地、民間、底層的存在。他讓我想起了杰克·倫敦小說《荒野的呼喚》描寫的頭狼巴克,其天性永遠不能適應既成的秩序和規訓,內心響徹的只有不羈的狼嚎。李南鳳帶著狂人般的野性歸來,他能保持下去并繼續發聲嗎?姑且讓我們用心聆聽荒野的呼喚吧,中國還沒有到應該充分享受平靜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