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在想一個問題,如果在姹紫嫣紅的百花中選出一種花,作為春天的代表,選擇桃花,應該是許多人樂意接受的答案吧。
小時候喜歡桃花,大概是因為桃花謝了后會結出好看又好吃的桃子。桃子的模樣可真是招人喜歡,粉腮含羞,一點櫻唇,叫人看了立刻生出愛慕之心。而且桃子的味道也是極美,爽脆多汁,酸甜適口,不像梅子李子那樣實在讓人望而卻步。愛屋及烏,對桃花的感情自然更深一些的。所幸,桃花的模樣也是十分的喜人。那時印象深刻的是鄰居的大姐姐有鄉下的親戚,他們在荔枝園四周種了一溜兒的桃樹,每年春暖花開,姐姐總會到親戚家玩幾天,回來時懷里就會抱著一捧桃枝,枝頭上是或濃或淡的粉色,桃花開得熱熱鬧鬧的,不管是誰見了立馬喜歡上她們。潑辣些的桃花占著春色呼啦啦全開了,五個小巧的花瓣,淡淡的粉紅從花瓣的邊緣漸漸向花心部分沉淀,直至成為一點深紅,長長短短的花蕊俏皮地微微翹起,大方中帶著羞澀,那是桃花柔軟的睫毛,她正睜著雙眸含情凝視著屬于她的春天。那些含羞帶怯的還沒舒展開身子的花骨朵兒,把花瓣緊緊地攏起,心事就深深地藏著,不肯輕易向誰傾訴。枝條的末端已經冒出了點點新綠,狹長的桃葉是美人兒細細描過的眉,精致,嫵媚。從來沒見過誰能將略嫌俗氣的粉紅嫩綠演繹地如此相得益彰,直接打動人的內心。姐姐的笑臉在粉紅的桃花下格外嬌俏。后來上了學,在書上看到“人面桃花相映紅”的詩句,腦海里馬上就浮現出當時的畫面。
遺憾的是,如今大姐姐早已遠嫁他鄉,鮮少聯系,而他們親戚的荔枝園也早成了一片鋼筋混凝土澆筑的森林,桃樹當然也就不見蹤影。真是人面不知何處去,連桃花都無處笑春風。每每想起,總是不勝唏噓。
長大后喜歡桃花,才發現原來桃花成就了多少文人墨客的盛名,最令人艷羨的莫屬千百年前的陶淵明陶居士,一則《桃花源記》千古傳唱,叫多少紅塵中紛紛擾擾的人們神往不已,“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以桃花為背景的這種生活,莫不讓離土地越來越遠,讓燈紅酒綠晃花了眼擾亂了心的我們從內心萌發一種渴望,渴望那種來自青山綠水的滋潤,渴望那種步履從容的閑適;“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是永恒的愛情在燃燒,熠熠生輝。還有“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那悠然自得的情趣,更是讓我們深深感到一種無法擁有的遺憾。平日里百般挑剔的紅樓奇女子林瀟湘,對桃花倒是喜愛有加,甚至以桃花自喻:“若將人淚比桃花,淚自長流花自媚。淚眼觀花淚易干,淚干春盡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粉紅的花瓣漫天飛舞,而這絕美的景致卻終究成了這位美麗女子的挽歌。
對桃花愛得深了,心里難免為她鳴不平,且聽黃巢安慰菊花:“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似乎桃花的盛開是占盡了天時地利,似乎桃花是一種嬌柔的花,不說桃花開在春天,原本只是司命花神的安排,并非桃花的刻意追求。人道是三月好風光,殊不知桃花生在三月,卻是一年之中天氣最為多變的季節,乍暖還寒,最難將息。年年的倒春寒,風并不比冬天的北風暖和一點點,雨更是能夠扯上十天半月,這樣的季節中開花,并且把花開得如此坦然大氣,桃花的勇氣一點不輸給梅花。可是世人卻多頌揚梅花的,送給桃花的是一些含義模糊的意思,甚至帶上了某些貶義的成分,讓年少輕狂的我們幾乎誤會了她,實在叫人心寒呢。
同事的門前種著一株桃樹,年年春天,桃花開得正是燦爛,像是忽然起了一陣粉紅的煙霧,或是天上落下了一片煙霞,蜂團蝶繞,煞是好看。閑來無事,我們就愛在桃樹下的石頭墩上瞎聊。有一次我忍不住把憋在心里許久的牢騷絮絮叨叨地說了出來,想必桃花也是聽得明明白白的吧,待我說完了,一抬頭,桃花依舊眉開眼笑,絲毫不見受了委屈的模樣。一種欽佩之情,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