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筆下的紅顏女子不多,都是些戲子、妓女,甚至有些連姓名也不曾留下,但張岱依然寫得極富深情,璨若珍寶,清如褉泉,香似蘭雪,仿佛個個都是世上沒有的珍奇。當繁華零,就算四十年來,終成一夢,也該是慶幸紅塵紛擾中有這樣的相逢。
朱楚生
一日,張岱約楚生閑步定香橋,橋邊下小憩,見“日晡煙生,林木窅冥”,楚生低眉不語,繼而淚如雨下,搞得風流倜儻的張岱手足無措,一時憐香惜玉之心大動欲問個究竟替其排憂解惑,誰知楚生一味掩飾。文章寫到最后,卻說她“勞心忡忡,終以情死”,一讀再讀之后,理解文字背后的情愫,不免令人扼腕嘆息。
那個時代的戲子,縱然也有愛情,卻不可能有歸宿。愛上某個人,終不得近,只能一心撲在戲上。煙視媚行用情至深的楚生,一直在戲里演男角,視唱好戲為畢生追求,“性命于戲,下全力為之”,那樣的聲音,才可裂帛云霄。她在演藝上精益求精,是個完美主義者,唱詞對白上稍有差錯,必定加以糾正。張岱稱她“色不甚美”而“絕世佳人無其風韻”。尤其是孤意在眉,深情在睫,更寫盡了她的哀婉凄美。張岱應該是極懂戲,也甚懂得欣賞演戲的女子,不然不會那樣關切地把她寫自己的心里。也許處于明末動蕩陵谷巨變的關頭,男子意志躊躇,多數都在處心積慮地尋找自己的桃花林,如果正好找的是你,那皆大歡喜。可是往往,世間情百樣錯,都錯在不是對的人身上。所謂戲如人生,人生如戲,臺上千嬌百媚風光無限,臺下深陷春恨秋悲。對于一個戲子來說,孤意和深情原是矛盾著的,卻又很微妙。也許戲禁錮了人生,卻使一個生命得到最好的綻放。讀楚生,不禁想起許多為戲而生,而戲而終的人,梅蘭芳、程硯秋、尚小云、宋德珠、張國榮……他們都是在用生命演戲的人,極端絕望的背后,是對理想及愛情的忠實踐行,所以,孤意和深情是一個藝術家必要的一種矛盾。
楚生愛上的某個人到底是誰,為誰而死,我們已無法追究。衣香鬢影,隔幾百年遙遠而浮華的場景,字里行間清晰可見。在楚生那張美麗的臉上,我們不僅看到一個女子的悲欣人生,也洞見夢醒之后張岱內心深處的孤凄與落寂。如果不曾失去,也就無法追憶,如果沒有追憶,我們也許就看不到楚生的美麗。只可惜,曲終人散,風冷月殘,有人吹出一縷悲簫,我想,那聽客一定是張岱。
王月生
月生不如楚生深情,卻也是個有真氣的奇女子。彼時,名妓必以才知名,徒以色稱者不入流。月生雖身陷風月場中,以其才智、氣度,品位,不是一般人想見就能見著的,權貴也不能強迫她的意志“富商權胥得其主席半晌,先一日送書帕,非十金則五金,不敢褻訂。一代風流公子張岱慕名而來,如此澹然超俗的女子出現的在《陶庵筆記》也絕非偶然。《陶庵筆記》多次提及與朱市名妓王月生的交游,在卷八專門為她立傳《王月生》,可見張岱對其風度與才情是傾心的欣賞與珍惜。以至于月生一出場,便有句驚云:“及余一晤王月生,恍見此茶能語矣。”以茶比擬女子,的確是張岱首創,但未必是他的靈感。如月生這般性情意態有茶韻的女子,本為世間罕見,張岱是運氣太好,心中一泓清水一經茶韻熏陶,靈感便徒然而生,所以說他張岱的功德多半源自那茶韻女子王月生。
妓女給人的普遍印象是放浪輕薄,但在張岱眼里不同,他寫月生 “面色如建蘭初開,楚楚文弱”,有書、畫、歌、茶之天分卻不輕露,性情“含冰傲霜,不喜與俗子交接”異常清高孤傲,令人側目。這種個性與彼時文人學士的內在品質相通,也難怪張岱會對月生念念有詞。如張岱這般“人無癖,不可交”的性格,若非知音是絕不會多次在文字里提及。燕子磯月生為他送別,并飲于石壁下;讓月生參與他與族人的游獵活動,還一同換了行頭;將她與說書的柳敬亭相提并論,夸月生生意好得叫座;到了卷八干脆單獨為她立了個傳,寫她美如建蘭花開,寫她才華橫溢又特立獨行,被眾哄然以為祥瑞,種種際遇,種種夸贊絕非偶然。
細究張岱的文字,何曾見過一妻半妾的身影?而妓女月生三番五次地出場,是經過氣質相逢和文化交融的,因此,不難瞥見他們之間已有驚鴻頻現。后來,明朝滅亡,有一段史料這樣記錄:“崇禎十五年五月,大盜張獻忠破廬州府,知府鄭履祥死節,香君被擒。搜其家,得月,留營中,寵壓一寨。偶以事忤獻忠,斷其頭,函置于盤,以享群賊。”這段文字中的“月”是指南京名妓王月,是否與張岱筆下的王月生同一人無詳細考究。以她們所處地域及年代推測,應該是同一個人。另一說也證明,古有將藝妓人士統稱為”生“,因此王月與王月生就是同一個人。美人首級被嶄,殘酷的結局令人沉默,我寧可相信,那史料中的王月與陶庵的王月生本不是同一個人。
明朝如果沒有滅亡,就算沒有張岱,她,一個如月光般清冽的女子,也應該是忠于愛情的。在眾星拱月的萬人寵愛中,她回應的不再是從牙縫里擠出了“家去”,她勇敢而慎重作出選擇,嫁給一個志同道合患難時益見真情的男子,做妻也好,作妾也罷。他為她沏茶,她為他念詩,當他稱贊她時,讓她頓覺溫柔有加,兩頰飛起紅霞,嬌澀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