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身上打著刷洗不掉的小姐烙印,卻沒有自己的名字。
為了向劉老板討薪,這些“東莞女孩”正在東莞市常平鎮的五星級酒店匯美天倫層層疊疊的臺階和歐式廊柱那里與保安、協警對峙。《人物》記者在這里與媚兒接上了頭,慌里慌張地聊了幾句,她突然一把抓住記者的袖子,“得跑了。”我們就這么跑起來。往后一瞥,追趕我們的有三個奔跑的協警和一輛警車。其他女孩見狀也要跟著我們跑,媚兒朝她們喊:“別跟著記者,不能讓警察把記者抓了。”
對這些來自全國各地缺乏謀生技能的女孩來說,桑拿業實現了某種平等。學歷和出身的意義為零,用桑拿培訓師告訴她們的話說,這里只看外在和內在—外在是身高和臉蛋,內在是胸、腰、屁股。
碰到變態的客人是常事。兩個月前,冬冬第一次上鐘就被客人欺負。那個客人耍賴不戴套,完事后提出給她300塊賠償費。冬冬不知道該怎么辦,去問部長,部長聽完大罵:花300塊錢就能不戴套,傳出去酒店的牌子全砸了。
冬冬于是跟客人說:“我不要。”客人揣起錢就走了。她給自己買了500塊錢零食吃,把那家店所有口味的話梅和牛肉干都買了一遍。
每天晚上7點,全體員工合唱《團結就是力量》,還要喊口號,“走遍天涯海角,匯美天倫最好。”這是一個叫老顧的經理的靈感結晶。老顧對這家桑拿進行了軍事化管理改革,他規定,上班期間,不準三個及三個以上員工聚集聊天,否則按散播謠言處理,罰巨款。
為了洗去莞式流水線留在身上的印記,媚兒花了近5000元報了正規模特班,還擠掉許多睡眠時間讀言情小說,“比較高級的那種”,她強調,“比如亦舒。”她希望擁有亦舒筆下女孩的氣質。
不出一星期,在100個同事的同化作用下,模特班的教學成果失敗了。媚兒走在路上,不經意間手就掐在了腰上。她恨那只不自覺的手。為什么要掐上去,為什么不放下來?
“那時候徹徹底底沮喪,你徹徹底底知道自己永遠洗不掉了,它永遠要跟著你。”她又哭了一次。

東莞常平鎮有點亂,桑拿業把女性商品化。年輕女孩在街上走,遇上出租車司機、協警,或者路邊吃麻辣燙的小哥,莫名其妙可能被盯著看、哄笑、語言調戲甚至拉拉扯扯。我吃麻辣燙時,旁邊小哥說,妹妹過來陪哥哥吃幾串。
在這里唯一讓我覺得安全、善意的人,就是這群女孩。她們決定幫助你時,會非常仗義,比如吃飯時搶著買單,其實她們不是很有錢,開銷大,又失業了。阿簡和男朋友開車送我到常平幾十公里外的南城,盡管我反復說可以自己打車走,她還是一定要男友送我。她男友是開黑車的。她還問他:“你能不能第二天也把她送到機場?一個女孩子在東莞不方便。”
先認識的是媚兒。她打電話到當地報社爆料,自稱女服務員,說酒店發生服務員和保安之間的肢體沖突,希望報社記者去解決。我的當地記者朋友給我打電話說:“這邊有個女服務員,你通過她,看能不能把你介紹給女技師們。”
到了現場發現原來是桑拿女孩們在討薪,剛好警察出現了,就有了稿子開頭,我們一起跑的故事。我們躲進鐘點房后,不敢出去,就開始聊天。她們愿意跟你講時,雖然會有水分,但真誠,沒什么心計,因為幾乎沒有人會聽她們說這些。
印象最深的是冬冬,在一稿里我寫她的眼睛時,引用了汪曾祺《受戒》里的一句話,白眼珠,鴨蛋青,黑眼珠,棋子黑。用這句話來描寫冬冬的眼睛,因為太文學性而刪掉了。她只有16歲(雖然說是17歲),看上去干凈、純潔,初中時是校花,被許多男生追求。當她瞪著眼睛看你的時候,是很難讓人忘記的。
她家境不差,因為喜歡上在KTV做服務員的一個男孩,他說攢夠錢就結婚,才到這里工作掙錢,錢都存到男孩那兒。我和她聊了兩三個小時,一直在跟她說,這次既然失業了,就不要再干這個了,還有掙到錢不要都給男朋友。
從頭到尾,她都在咯咯笑,說,那個男孩真的很好,他真的不會跑。這里很多男孩會卷了女孩的錢跑。她說了一遍又一遍,還拿出手機給我看照片。
我問她男孩到底哪里好。她說:“他不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