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矛盾而諷刺的事實是:在人人都理直氣壯地以“技術革命”的名義唱衰整個新聞界之時,引領技術革命的巨頭們卻用集體行動表達著他們對媒體行業的信心。
先不提廣為人知的亞馬遜創始人兼CEO杰夫·貝索斯以2.5億美元收購《華盛頓郵報》,只看最近三四個月:eBay創始人皮埃爾·奧米迪亞宣布將與報道“棱鏡門”的英國《衛報》駐美記者格倫·格林沃爾德共同創辦一家新聞網站,投資規模同樣達到了2.5億美元;史蒂夫·喬布斯的妻子勞倫·鮑威爾以及Facebook聯合創始人克里斯·休斯也在對舊的以及新的媒體公司不斷進行投資。
在中國國內,2014年迄今為止金額最大的互聯網公司并購,也發生在科技巨頭和傳媒公司之間:3月11日,阿里巴巴以62億港元購入文化中國傳播集團60%的股份,曲線入主后者旗下的傳統媒體《京華時報》。文化中國已經成了罕有的獲得國內兩家互聯網巨頭同時青睞的公司,因為早在2009年,它就曾得到來自騰訊的2.5億港元科技資本。
互聯網行業從泡沫破滅中漸漸恢復的時間,幾乎與全球新聞行業從輝煌走向沒落同步。而現在,經歷了前所未有“寒冬”的全球新聞業似乎正在慢慢蘇醒,實踐著貝索斯在給《華盛頓郵報》全體員工的公開信里提出的希冀:互聯網幾乎改變了新聞業務的每一個構成要素,所以要繪制一條可行的發展路線,即創新的機會。
傳統媒體開始嘗試用技術武裝自己,尋求新的出路;而以個人或團隊為主體的獨立媒體正牢牢抓住互聯網帶來的機遇,迅速崛起,成為這個古老行業的新生力軍。
科技和IT行業一度看起來已經給新聞行業判了死刑,而現在,種種跡象似乎預示著,這更像一場“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改造—就像新聞史上曾面臨過的任何一次傳播技術變革那樣。
2012年,美國知名雜志《新聞周刊》在迎來80歲生日之際宣布停印紙質版本,全面轉向線上。
與另兩家老牌平面媒體的遭遇相比,這個舉動堪稱明智?!都~約時報》不得不抵押其位于曼哈頓的總部大樓來緩解現金危機;初創于1847年的論壇報業集團則不堪巨額債務而向法院申請破產保護,成為了美國首個破產的大規模報業集團。同年,中國報刊廣告投放量遭遇了新世紀以來的首次負增長,整體跌幅達12.6%。
廣告商真的拋棄傳統媒體了嗎?
好在讀者還沒有?!都~約時報》2012年第二季度財報顯示,互聯網上的付費訂閱量創下新高,總訂閱收入首次超過了廣告營運收入。
《紐約時報》找到了新的商業模式。其網絡數字版有6700萬讀者,只要向其中1%的最忠實用戶每月收取15美元的費用,就能彌補廣告方面的損失;而只要有超過 2% 的人愿意為文章付費,它就可以成為一份完全依賴讀者的報紙。
對正風雨飄搖的傳媒業來說,這也是一針強心劑:紙質報刊的消失并不意味著新聞的死亡,因為高品質的內容從來都沒有失去價值—而這恰是這個行業的立足之本。網絡所擊碎的,不過是那些沉重的外殼:高昂的印刷、運輸和發行成本。
反之,為了讓那2%愿意付費的讀者留下來,媒體必須挖掘更有深度、更有觀點的新聞,來讓這2%的人覺得每個月的15元美元都花得很值。
這并不容易,除了需要更專業的技能,還需要更多的錢。
杰夫·貝索斯和皮埃爾·奧米迪亞都掏出自己的錢去支持新聞報道,沃頓商學院一名教授將他們的投資歸結為“富人的善心”。
好在,杰夫·貝索斯和皮埃爾·奧米迪亞都掏出自己的錢去支持新聞報道?!耙驗樗麄兿嘈胚@是重要的,并且認為自己的投資可以產生深遠的影響。”沃頓商學院的一名教授說。他將他們的投資歸結為“富人的善心”。
這并非臆測。還是在那封公開信中,貝索斯盛贊《華盛頓郵報》的擁有者格雷厄姆家族具有兩種勇氣:分別是“努力挖掘新聞資源的勇氣”和“不計成本揭露真相的勇氣”,并表示愿意為“后一種勇氣”提供經濟實力的支撐。
奧米迪亞則公開表示,他的投資激情更多來自于保護獨立的新聞報道,而非獲得投資回報。換句話說,他們都不想從投資的媒體身上賺錢,至少短期內不想。

媒體老兵馬庫斯·布萊克利顯然也是這種觀點的忠實擁躉。這位曾任《華盛頓郵報》副總裁和《華爾街日報》總編輯的美國人,如今致力于在全球范圍內尋找那些“對高質量的新聞感興趣、不從屬于任何政黨、擁有自己的思想和靈魂”的獨立媒體組織,并為它們提供“在編輯思路方面不附加任何條件”的資本支持。
臺灣的獨立新媒體“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網)”就是幸運兒之一。這是一個發布由聚合新聞和原創評論組成的免費內容的網站。它跨越多種網絡平臺,界面尤其適合手機用戶瀏覽。
傲人的成績證實了布萊克利的眼光:自2013年8月上線以來,短短半年,The News Lens就在臺灣擁擠的媒體市場里占據了一席之地,并且成為了被大眾認可的信息源之一,如今每日訪問量(PV)已達到近十萬人次。目前,The News Lens已經和臺灣地區最大的出租車公司達成協議,在其車載屏幕上播放自己制作的新聞串燒視頻。

不過,如果你把The News Lens的成功與《紐約時報》的經驗混為一談,那就大錯特錯了。
同樣以網絡為載體,同樣憑借優質的內容贏得用戶,但嚴格來說,“紐約時報網”根本無法躋身“新媒體”之列:它不過是把傳統媒體上的內容原封不動地搬到互聯網上罷了。而且,很多業內人士認為它的模式難以復制—除非模仿者們擁有與其一樣的精良內容和權威聲望。
世界新聞集團的CEO默多克就曾栽在這一點上。2011年2月,他與蘋果副總裁艾迪·庫共同發布了世界上首款針對iPad開發的新聞App“The Daily”,并發出豪言:“我確信,The Daily將成為當前這個數字時代如何講述新聞事件的范例。”
然而,這個全球最大的傳媒集團與最潮流科技公司聯姻的產物只存活了22個月,就因巨額虧損而夭折。
美國知名商業雜志《福布斯》這樣分析其滅亡的原因:“除了紙質版本變成了徹底的數字版本以外,其他基本沒有改變—高成本制作、內容收費,還有廣告。內容封閉,觀點不詳。”
歸根結底,這個在西方傳媒圈中以目光精準狠辣著稱的老頭兒并未看清“數字時代”的本質。技術革命的影響遠不只換一個內容發布平臺那么簡單,事實上,它徹底改變了人們消費新聞資訊的方式,而媒體所要做的,就是發現這種變化并順應它,這正是The News Lens和一眾獨立媒體成功的秘訣—用布萊克利的話說:“當我們尋找新的獨立媒體公司時,我們實際上是在尋找對任何可能出現的技術變革都傾心接受的人?!?/p>
謝天謝地,科技真地可以助他們實現這一目標。人們需要海量信息,無論熱點新聞、生活資訊還是好友的動態,于是,服務器可以將互聯網上所有的資訊一網打盡;但信息的碎片化和冗余讓人無所適從,于是它又過濾掉你所不需要的部分。
移動互聯網和社交媒體的發展,加上基于用戶行為模型的算法,使得這種新聞的“量身定制”成為可能。社交新聞聚合網站Newsle推出的以網絡與個人為導向的新聞快訊服務,能夠對一億多人進行追蹤,每天從十萬多消息源中挑選出100多篇文章,并且依用戶的喜好為他們提供個性化資訊;“商業科技”App應用則覆蓋了近百個不同的媒體來源,可把用戶感興趣的行業熱點整理成專題的形式……無論你習慣廣泛涉獵,還是喜歡深度閱讀,技術手段都可以滿足。
甚至,這些新的獨立媒體根本不需要一個“活的”文字編輯,僅僅通過對社交網絡上轉發、評論、點贊數量的分析,那些最有價值、最熱門的文章就能被挑選出來,以理論上最佳的方式組合后,呈現在用戶面前。
“聚合、互動已成為新聞App共同的追求,”美國著名科技博客Digitimes總結道。
Flipboard無疑是這個領域的集大成者。它通過訂閱Twitter和Facebook上的新聞媒體賬號實現“聚合”,將社交網站變成了個性化的自定義雜志,又通過賬號互通的設置實現實時分享和擴散的社交功能。
這正是Flipboard在美國受到5300萬用戶的狂熱追捧、每月瀏覽量達60億次,并被多個科技博客評為新聞“殺手級應用”的原因。
它的意義在于讓最專業的人,生產最專業的內容,以用戶最喜歡的推送渠道呈現,并且及時獲得反饋。
高成本、低效率的傳統內容生產和傳播方式已被一行行代碼徹底顛覆,但程序員會取代記者、編輯,成為數字時代新聞行業的主導者嗎?
網易的回答是“No”。網易新聞客戶端中最受歡迎的欄目《另一面》,恰恰是由編輯對搜集到的新聞素材進行二次加工后形成的專題內容,形式與The News Lens“聚合新聞+原創評論”的編輯方針如出一轍。
“經過激烈競爭,聚合平臺只有一兩家有望活下來,”網易新聞客戶端的相關負責人認為。
而起步更早、競爭更激烈的美國聚合新聞應用市場,也已經在一片熱捧之中,顯露出了些許頹勢。
許多名噪一時的媒體創新應用已被遺忘。真正值得惋惜的,是已經二易其手的新聞閱讀應用Zite。2011年8月,CNN以2000萬美元的價格收購了它,并對其個性化閱讀的算法充滿信心,寄希望于用Zite提升自己在數字閱讀領域的表現。但就在2014年3月5日,消息傳出,CNN已經將它轉手賣給了Flipboard,出手價6000萬美元。
此間的兩年半,Zite增長放緩,廣告收入微不足道,當初被看好的技術也并未給CNN的數字化資產帶來多少實際增值。
那么,Flipboard為什么依然愿意掏出這樣一大筆資金來收購?據透露,根據交易協定,Zite可以在并入Flipboard后以“社會化雜志”的形式展現CNN的內容,并可以從這些雜志的廣告收入中分成。
言外之意,除了C N N的這部分內容—其品質可媲美《紐約時報》—之外,Flipboard沒什么想要的。
以上幾個新聞類應用最大的問題,是過于強調技術與算法,因此才會敗給以下這位競爭對手。
風頭正勁的同類網站BuzzFeed,正是靠專業、扎實的原創內容獲得了立身之本。2006年,BuzzFeed由《赫芬頓郵報》聯合創始人約拿·柏瑞迪創建于紐約,致力于整合新聞信息與影像,話題從嚴肅的政治內容跨越到普通民眾熱愛的照片列表,推出后立刻在社交網站上風靡開來。
過去一年內,其Web流量增長了三倍多,躋身美國頂級新聞網站的行列。
不久前,BuzzFeed剛在東京成立了自己的第三家分公司(另兩家分別在倫敦、巴黎),并預計將在今年獲得1.2億美元的廣告收入。而它接下來的目標,是將收益投入到專業的調查報道當中,繼續提高新聞和影像內容的質量。
可見,即使在數字時代,全副高科技武裝起來的新聞媒體依然要遵從“內容為王”的古訓—這可不是“算法”能做到的。
“新媒體不反傳統,只反業余?!必斀浢襟w從業者龐瑞認為,新媒體并沒有顛覆“傳統媒體”的內涵,反而回歸了媒體的本質:作為信息傳播的媒介。它的意義在于“以傳統媒體技術水準和生產模式下無法實現的更專業的方式,完成了對用戶體驗的真正尊重:讓最專業的人,生產最專業的內容,以用戶最喜歡的推送渠道呈現給目標受眾,并且及時獲得反饋”,這才是媒體的終身事業,而微信、微博遠非它的最終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