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助陽光的纜車,老家的油菜花輕而易舉地爬上了春天的高地。漫山遍野澎湃的金黃色,像是一幅流動的畫,風流韻事盡在其中。而我卻情愿把它比成一張碩大無比的婚房,蝴蝶、蜜蜂,還有各色各樣的小鳥,用不同的姿勢,為季節獻出了純潔的初吻。蜜蜂無疑是它們中的佼佼者,因為它還奉上了甜甜的蜜。
蜜蜂是一個符號,也是一個隱喻。從小學的課本里,我就知道蜜蜂具有深刻的象征意義,盡管這一切蜜蜂自己并不知道,要不,它會知“榮”而后勇,一定更加辛勞、更加賣力地為人類釀造最甜的蜜。在童年的認識中,蜜蜂生來是勞動的好手,注定要忙碌到最后一刻。最美的春光它都無暇顧及,眼中只有花,準確地說只有花的粉。它整天提著一只小小的壺,收集陽光饋贈的精華,廢寢忘食地釀制不屬于自己的甜蜜。葉子沒聽見過蜜蜂的埋怨,果實沒看到過蜜蜂的羨慕。蜜蜂不與浪漫的蝴蝶為伍,也不學蜻蜓常常在花叢中迷路,當生命垂危的時候,它只期望有一陣清風吻干那額頭的汗珠。
如此詩意盎然的蜜蜂,自然是我追捧的對象。在稚拙的作文中,我對蜜蜂的崇拜近乎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當蜜蜂扇動那微型、奇妙的翅膀,我覺得整個的春天就像一泓平靜的湖面泛起了漣漪。這時候,春的顏色和形態仿佛已無關緊要,關鍵是聲的柔情、聲的美感、聲的魅力,讓每一個踏春的人為之陶醉。太響的喧囂是不受歡迎的,蜜蜂如含苞欲放的花朵般的聲音才切合了時令的性格。一只蜜蜂的聲音是細微的,一千只,一萬只,直至像天上星星一樣數不清的蜜蜂發出的聲音,能使清醒的春天不再完整,萬物在顫抖中歡快地呻吟。
我堅持不懈地寫著蜜蜂,從頭到腳,寫它的姓名,寫它的個性,我寫完了全部的童年和少年時光,也沒有寫盡蜜蜂人生的三分之一。我曾經用一只小玻璃瓶子,專門在鄉村土墻的小洞口收集蜜蜂,看這些可愛的小家伙在白色透明的囚牢里,如何贏得了我的同情。我也曾和小伙伴們一起在農家屋檐的蘆柴管里尋找蜜蜂吐出的蜜。那一管細細長長的蜜條,給困難年月的我們帶來無窮的幸福和快樂,因而我們樂此不疲,笑聲滿天。“三月桃花四月梨,桃紅梨白四季清”,除了菜花,莊子里、田野里,各色各樣的花兒成百上千,競相開放,正是放蜂的好日子。我和父親為蜜蜂選一片花海,把滿腔的心事從蜂箱里放飛,其余的景致似乎與我們無關。行人不懂蜜蜂的江山,鄉下小子們的歡呼雀躍,讓時光永遠停留在童年。在醉人的花香里,我只對蜜蜂畢恭畢敬。不遠處,鄉親們在忙著選種育秧,我記得父親總會對我說:“莊稼誤一季,活人誤一生。”我揣摩著蜜蜂的想法,采花釀蜜要趕最好的時辰,因為春天過去就是夏天,花期易逝,一切都不能耽擱。
等我漸漸長大懂事之后,我對蜜蜂的喜愛上升到了一個理性的程度。在日記中,我反復地表達我的心愿:像蜜蜂那樣生活,辛勤采花釀蜜,在和暖的陽光下,模擬蜜蜂的樣子,進進出出,忙忙碌碌,大面積的花就要敗了,時不我待。像蜜蜂那樣生活,即使被荊棘刺傷翅膀,在勞動中還得提防黃蜂,無視最美的風景,堅守生命的諾言。這是蜜蜂的暗示,也是祖祖輩輩對我的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