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底層文學已經被提起多年,也被討論多年,其中重要的是知識分子的人文情懷。在選擇自己的文化立場上,他們都有各自的地位,底層不再是關于底層苦難的敘述,而是在更高的歷史位置上展現它的文化本位,對命運本體的拷問,通過文學的樣式來思考一個存在論的視域,從形而下的實在到形而上思考,底層文學的創作者們進行著不懈的努力。
關鍵詞:底層文學 詩性 人文精神 存在 歷史本位
寫一個有民族意義的句子永遠都比喊一句暴力的口號更有價值,底層文學對當下中國社會的關注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底層文學依賴于社會共同體的表征,其敘事語境是處在社會表征圖式與個體感受性的張力之中,處在內在性的思考與外在性的現實持續性的沖突之中。現實的壓抑和個體內在性的異化,導致人的處境是苦難的。“底層”作為一種社會現象的存在為底層文學的產生奠定了發展的土壤,底層文學的大量涌現是對我們時代的呼應。上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經濟進入一個加速發展的階段,城市人口越來越多,規模越來越大,城市對鄉村的擠壓也越來越明顯,迫使很多農民拋棄田地,游走農村與城市的邊緣。道格·桑德斯在其著作《落腳城市》中預言:“到了本世紀末,人類將成為一個完全生活在城市里的物種。”①底層文學的創作者們重新思考人與世界、人與時代的關系,關注底層的苦難,找到了新的闡釋視角,建構新的話語體系,在迷霧重重的現代化過程中爭取自己的話語權。
因此,底層文學的敘述語境應該是這樣一種方式:外部世界和內心世界的雙視向矛盾,對人性觀照和人本復歸的精神以及關心主體的存在意義和生存價值,以此尋求社會和歷史意義的建構。它對生活世界的確定性事件與非確定性的個體感受的具體化,但又不霧化意義的生成機制,它保持具體化的敘述方式與模糊性的時代大背景之間微暗的關系,從而超越文本自身,實現更高的社會和歷史價值。底層文學的詩性書寫,提供給我們的不僅僅是一個美學意義上的文本,更是現實意義上的話語轉向。本文從文本的內在同構性出發,結合時代語境來闡釋底層文學的文本語境。
一、對內部世界和外部世界的雙視向探索
個體經驗以及以個體經驗為基礎的話語形態,既是對我們所生活的社會共同體的直觀性圖式解構,也是一種文學意義的建構,是對內部和外部世界的雙視向探索。底層文學自產生起就與敘述主體自身的經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每一個能夠創造出偉大文本的作者都是生活細節最深刻的體驗者和洞察者,不能脫離生活而陷入玄想,它是真正的來自底層靈魂的體驗與發現,個體經驗就成了最密切的現實語境問題而被反復討論。
劉慶邦的小說《家園何處》中,家庭困難的何香停外出打工,她骨子里的鄉村傳統倫理觀念使她有著對城市現代文明的天生抵觸,主體內部對傳統道德的認同,而外部又遭受現代性的沖擊;在這樣的雙重掣肘下,她犧牲了身體,甘愿做包工頭張繼生的情人后來又被賣到酒吧歌廳,精神和肉體的墮落,忍受命運帶給她的煎熬。作者在不動聲色的講訴中,讓人感到生命的疼痛,它的鋒利將我們刺傷。從文學意義來說,這類文學作品非常之多,為什么這一篇有它獨特的價值,最重要的一點是,作者將敘述的語境放在了當下的底層社會,將文本的背景知識具體化為現實的可能性,“背景的在場既讓人覺得歷歷在目,又叫人不可捉摸,具體表現為一種既成熟而又不足的知識形式”②。通俗地說就是,讓讀者感受到真實的、發生在身邊的事件,同時也感受到作者的敏感與坦誠。作者對當下底層毫不留情的呈現、追問和反思,在話語敘述中貫穿的倫理性質、一種敘述立場以及對現代經驗的把握,通過小說這一文本形式,提供了一個走向社會語境的基礎。底層文學的出現和發展,已經提供了一種敘述方式,超越文本而提供文本之外的東西,尋找底層話語最現實的語境和意義。
底層文學大多是以第三人稱的敘述角度來建構作品,以第一人稱“我”作為敘述者的作品并不多見。當然,每個作者都有選擇的自由,但如果以第一人稱的視角來敘述,給人一種在場的感覺,是一種平視,而不是俯視眾生,陷入道德至上的悲憫主義者。張偉明的小說《下一站》是以“我”作為敘述的主體來思考底層,“我”是敘述者精神狀態的投射,又是小說中虛擬主體形象的表征。作為大學生的“我”失業了,基本生活沒有了保障,坐上公共汽車從這一站到下一站,看到的社會百態,一幅世相圖徐徐展開。“我”與世界的緊張對峙,“我”內心的苦悶彷徨和外部現實的一次次打擊,二者形成小說的結構張力和情感張力,但是“我”仍然鼓舞自己,走向一個又一個的“下一站”,渴望著融入城市的美好。小說像當下城市底層打工族生活的一幅速寫,透露出張偉明一貫的簡潔。作者以非常靈活的方式對城市底層人奮斗的描述,使這樣的場景給人以希望。具有表達欲望的主體與世界之間的對抗,營造出在場的“我”(小說主人公)與不在場的“我”(讀者)之間的一次烏托邦的對話,讓閱讀主體也參與進來,一起思考生活的意義和目的。
在底層文學對內部世界的關注的同時,也同樣對外部世界給予足夠的探索,在文化實踐和社會實踐上,努力把外在語境的壓力內在化。底層文學的創作者們不是獨立于社會、歷史或者經驗的世界之外,而是置身于現實世界的各種語境之中,自覺到不能離開外在的社會和歷史而去表達“內在領域”,從創作的開始就認識到與底層的聯系:“一個充滿誘惑和焦慮的時代,最珍貴的品格就是冷靜和沉思。因為冷靜才能避免隨波逐流,才有時間決定選擇還是拒絕;而沉思才有希望返回自我和完成對現實的超越,從而在精神的深度上實現歷史與現實的深刻反思。”③底層文學敘事方式是在分化內在和外在世界的同時,又發揮聯系作用的機制,理性地將現代化的參與者(底層群體)個體化之后將他們社會化,表達主體的基本訴求,表達底層的話語權力,向外伸展又向內收縮,讓底層群體在參與社會共同體的實踐中把握自我,底層敘事的語境得以凸顯。
其實,外部世界的探索是不言而喻的,如果文學只描述人的內心世界,那么文學就陷入了空洞的形而上玄想,文學作品的內容就顯得虛無縹緲而缺少真實可感的、可以支撐作品的骨架。本質上,底層文學對人的困境的文學藝術上的探索,既是講述人的個體生存難題,又是對人所處的外部世界的普遍人類遭遇的思考。底層的悲劇命運有著自我原因的存在,其實更是外部世界的現實或者環境造就的,有其真實可見的根源。陳應松“神農架”小說里寫經濟發展給當地帶來的人性的爭權奪利的斗爭,其實更多展示的還是他們所處的現實環境造就了當地人的心理特質。現實的世界就像一個迷宮,底層文學的寫作者們身處其中,從當中生發出的話語特征是他們對“五四”文學傳統的繼承與發展,融合現代小說的技巧,使得其顯示出內在的先鋒性,從而使底層文學獲得了自身的自覺性。
二、人本精神的觀照復歸
底層文學反思中國現代化過程中種種社會病象,思考城市化過程中,城鄉爭奪勞動力與土地斗爭的矛盾性,試圖介入現實,找到自身的身份認同,把隱性的意義表達出來,因此,對人性的觀照,人本主義思想精神被找回,這絕不意味著底層文學就是同情“勞苦大眾”的工具,文學從來都不是而且沒有資格同情別人,文學要做的就是發現人性,表達人性,在社會的和歷史的話語建構中,在充滿悖論的身份認同的焦慮中,重新思考主體與社會的“潛在的”和“顯性的”關系。應該看到的是,不管是寫作者還是閱讀者,當個體的或者社會的不幸顯現時,表達的沖動不是來自文字書寫,而是來自我們心中的痛苦的表達,痛苦的是對人性的觀照,人本精神的立場。在瑣屑的日常生活之中,底層能夠到達大眾的視野,參與文學的意義建構,這是來自底層文學的人本主義精神,來自對生活本真的殘酷揭露和分析。
底層文學的興起,是對發展主義作為主流意識形態話語的反抗,重申知識分子的平民立場,重提人文價值,立足當下中國的社會現實,走出西方現代性話語的遮蔽空間。遲子建的《世界上所有的夜晚》、劉慶邦《神木》等優秀的小說,對底層人性的關懷,進入到感受性主體的內部,在美學立場上強烈的批判品格,對文學精神的社會理想主義努力追求,是底層文學的知識分子的理性思索,是底層文學對人的價值的全面關懷和重新審視。人是處于被壓抑的地位,人的生存境遇在社會結構中的特殊性,使得底層文學表達方式具有多樣性,豐富了底層文學的內涵,也提升了底層文學在表現主體價值思考上的敘述能力。
在大機器生產時代的中國,生活在底層的廣大群體就像機器上的一個零部件而被死死束縛,人失去了自由,人的尊嚴受到挑戰。加之西方現代性話語的沖擊,在文學領域,人陷入異化的境況,文學走向關注自我的小資產階級情調的圈子,底層文學的出現是呼喚人性,喚醒人性。在被迫融入城市化的大潮中,底層的進城務工者不能輕易地割裂自己的傳統,同時由于種種外在的和內在的原因使得他們又不能融入城市,成了“永遠回不了家的異鄉人”。雙重社會認同的缺失,讓情感只能漂泊在無盡的大海之上,孤獨、混亂、無助、焦慮。底層沉重的生存經驗在時代的市場經濟大語境下被遮蔽,成長在這樣的語境之下的底層文學創作者們被底層的苦難所浸透,這種對底層苦難的關注、對人性的呼喚是鐫刻在他們的感受方式之中的,他們通過文學的敘述樣式,從經驗的事物去解讀這一環境背后的社會歷史結構模式。
現實的底層生活給了寫作者一個廣闊的敘事藝術領域。陳應松的“神農架小說系列”探索個體生命與時代精神的內在關聯性做出了美學敘述上的努力。現代化建設蔓延到古老而美麗的神農架,當地的有利資源迅速被開發,但人的思想層面是在現代化之下的。自私、冷漠、欲望、爭權奪利交織,讓我們看到人性的陰暗,同時也思考底層生存狀態的多樣性。現代化發展過程中的種種病象,在這里不可抑制地復制著,城市與鄉村的矛盾沖突在神農架上演,人性的思考定位與一般的道德同情邏輯形成批評性關系,發出歷史與人文的聲音。陳應松在底層文學的創作道路上走得更遠。
三、主體的生存意義和存在價值
在主體敘述的語境之下,底層文學“現代性的反思性已延伸到自我的核心部位。或者說,在后秩序的場景中,自我成為反思性投射”。“在現代的情境下,變化的自我作為聯結個人改變和社會變遷的反思過程的一部分,被探索和建構。”④ 因此,主體作為現代性反思重要的一部分被提出來,其生存意義與存在價值“被探索和建構”。底層詩歌敘述在現代化情景之下,對自我身份模糊性的焦慮引發了人文主義傳統的責任和良知,產生了大量優秀的作品,底層敘述中的現實主義趨向,在吸收西方現代性的知識的基礎上體現出了自身的先鋒性。
生存困境是底層敘述的生命源泉,也是整個現代文學思考的核心主題,主體處于生存的壓力中,生活像一個寓言,微觀的知覺與宏觀的感受性在主體意識之間穿行,使言說的沖動化為語言的修辭,寫作已經不僅是由敘述構建自足的世界,底層文學獨特的話語存在方式還構成了一個思想的形而上世界,一種烏托邦的性質的空間,尋求主體與之對話,這是底層文學所潛在的社會批評內涵。從曹征路的《那兒》、胡學文的《淋濕的翅膀》、王祥夫的《狂奔》等等作品可以看出主體既是非本質和非本體論的存在,又是一個經驗和記憶的主體,一個感受性的主體。在現代化的大潮中,主體的活動滲透著孤獨、焦慮、想象,底層文學在進行這種意義敘述的同時,也思考存在的哲學問題,對個體的書寫,意義活動成為文本的內在生成機制,不是來自道德主義的感嘆,而是對主體存在意義與價值資源的關切,對新的社會可能性的關切。現代社會共同體已經被破碎化的、實用主義至上的東西變得狹隘和疲乏,在這個意義上,底層文學尋求更多的共同經驗,填補我們時代視野中的空缺,表達感受著的主體,呈現主體的思想方式與感覺方式,讓感知敘述的經驗語境的“底層”重新保持動力。
對底層文學主體的分析,其“文本性”和“現實性”應該并重:“文本性”是在美學修辭層面上做出的努力;“現實性”是基于當下經驗,發現經驗中潛在的象征意義做出的努力。陳應松的《夜深沉》試圖處理底層“有家難回”的困境。一般的底層文學主題大多是敘述打工者生活的艱難困境,或者是描述農村在現代化進程中的衰敗,但陳應松這篇小說寫的是一個成功的外出打工者,成了小老板,當他“榮歸故里”時卻發現,現在的家已經不是他想象中的樣子,他找不到自己的家,他心目中的、想象中的或者修辭學意義上“家”拋棄了他,主體的悲劇意義就此展開。他想要回自己的宅基地和承包地,在村干部的阻撓下,一寸土地都沒有要回來,他失落、苦悶,找不到“家”,歸屬感喪失。小說以一個偷牛賊殺死了小說主人公為結尾,讓人扼腕。《夜深沉》很好地處理了文本與現實之間的關系,再現話語與指涉性話語讓經驗形式和內涵有了更多的可感性,小說圍繞著現代生存困境展開,但又改變了困境的方向,將其限定的個體的經驗之中,文本性和現實性的同構努力,使得作品上升到詩學的意義。
面對西方現代小說形式的過于重視技巧而忽視實質內容和市場化、商品化的沖擊,底層文學在喧囂的文學界找到了一片踏實的文學土地。他們把視角放在被主流文學所忽視的底層,寫他們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在這片土地上建構人的主體性,關注小人物的命運悲劇,向偉大的傳統致敬,找尋失去已久的現實主義文學的根。如果沒有可以感知的底層經驗,那么意義問題就成為碎片化、純粹的自我陶醉和滿足,文學就不能進入我們的共同感知和共同視閾,正是底層文學的底層姿態才使得底層文學的內在性話語從被遮蔽的狀態進入到大眾共同感知的文學視野之中,從知識論層面進入到現實的個體化的具體情境之中,找到主體性意義建構的話語空間。
底層文學的敘述話語與當下現代社會語境之間繼續保持著對應的裂縫關系,對抗消費主義占滿大街小巷的話語情境,對主體的存在意義的思考和寫作消解了被過分推崇的西方話語生產方式,建構起新的存在價值,使主體的生存困境人格化,底層文學的敘述方式充當了批判集體無意識和社會消費話語解放的力量。
① [加拿大]道格·桑德斯:《落腳城市》,陳信宏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年版,第1頁。
② [德]哈貝馬斯:《后形而上學思想》,曹衛東等譯,譯林出版社2001年版,第79頁。
③ 劉雨:《烏托邦敘事的意義》,《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6期,第178頁。
④ [英]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與自我認同》,趙旭東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3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