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家伙,你每年與之喝酒、喝茶、開會、旅行,一起殺掉的時間不少,有一天,他將他的詩集加入到你的書房里!過去的一個月,我就在這種老友變成陌生人的暈眩里,讀著沉河兄的詩集《碧玉》。
詩人這種可憐的動物,成天在本我與超我中間打架,目下全球化、網絡化、城鎮化更是鼓動這種自我纏斗的春藥。這群熱愛分行、熱愛詩會、熱愛友誼、熱愛艷遇的人,像熊貓生活在春筍一般成長的都市叢林,像江豚一樣游動在螺旋槳如麻的濁濁江流,他們的生活與詩,如何成為可能?以我的經驗,會有兩個極點,一是變成叢林里的老虎與鱷魚,在各自的蟻穴蝸角里去爭當王者,在他的心靈里,詩讓位給權與錢,階級的階梯代替繆斯的階梯;另外一個極點,是放逐到自然的荒野,去面對鐵軌、江河與懸崖,這幾年,我們聽過多少詩人自殺的故事!兩個極點之間,有調和的可能嗎?沉河的《碧玉》,予我印象的最深的,也就是他給出的答案:做一位生活玄學詩人的可能。
我來抄一點詩,說明沉河意識到的兩個極點。“毀掉這一個我……他的另一個我,過著美好生活。”“當我作為一個生者,我的軀體中有更多的死。”“他的理想在南,他的行動在北。”“以及另外一個生命,正好與此生相反。”“向左看便憂國憂民,向右看便放浪形骸。”“醋溜藕帶,紅燒牛鞭。”“無論是硬的聲音,還是軟的聲音。”“如果你是光,你將穿過我。如果你是黑暗,你將遮掩我。”“凄涼,悲壯,傷感,我想到春雪,我要做春雪,我想把自己化在這干裂的大地上。”
“它是年,是一年又一年,是飽滿的終結和饑餓的開始。”“她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活在這個世上像活在另一個世界。”“我身體的此岸更不知道彼岸,我手指的歡樂不知道心里的哀傷。”“才來的自由又已回去,生活又恢復到從前,憂郁的火要把屋子化為灰燼。”“在真實與虛擬之間,由于我期望已高,我已到高潮。”
這些詩句多美妙。意識到世界的二元,進行對比,這是神話的開始,也是詩的開始。一個好的詩人,將雜亂無章的世界通過比照,緩慢地將各種事物與情感聯結起來,像霧,像云朵,像女人,像市場,發揮出中介的能力,以克服荒謬,勝過虛無。創造越多的面,鉆石就會有更加明亮的光輝,詩也如此,詩人們創造的詩,長短不同,數目不同,品質不同,也決定了詩人們成績的高下。由以上隨手摘出的這些詩句,已經可以體會到沉河對傳遞到我們身上的這個溝壑縱橫的時代,體會之巨、之深、之細。發現這種二元性,并試圖將之聯結起來,形成神話、哲學與詩,這一種聯結,也是把握與內化,賦予了沉河的詩神話與玄思的色彩,也給讀者提出了 “整體性”的挑戰,需要回到一本繁復的天地人的詩集里,回到他二十余年詩歌寫作的現場,將這些非凡的想象、充沛的情感、玄玄的思考、靈動的文字、微妙的力量交會起來,才能領會到他的詩生生不息,回環往復之敷腴、之清遠、之深湛。
發現二元性的荒誕,會來到存在主義。反抗的辦法,由沉湎到嚎叫,種種不一,我贊賞的,是內化與調節。每一首詩的創造,其實都是一個小小的儀式,這種儀式感,恐怕在應對當代大眾文化的時候,變得更加的明顯了。詩人是巫師,詩作是“替罪羊”。但是很多詩人,卻變成“替罪羊”,將他們獻祭給了自己所發現的“荒誕”。海子與沉河,是同時代的詩人,他們在八十年代末的詩,其實是有可比性的。但海子的方向,是走向“替罪羊”,而沉河是另外的“巫師”的方向。無論如何,“巫師”都要以他的技藝、他的真氣,來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溝通看起來完全相反的力量,他眺望深淵,也被深淵改變,他參與到真善美,也參與到假惡丑,還原是重新的發現,也是重新的創造。所以,我覺得沉河的詩歌哲學,也不僅僅是現象學與存在主義,就像夏宏談到的沉河的“落地”,鄉土與傳統,涌現出了堅韌的力量,將他由存在主義的“頑空”中扯回來了。
發現是“比”,表明詩人的理性的深度,而調節是“興”,與詩人的感性相關,是抒情。夏宏又講,沉河 “抒情氣息貫穿至今”,我也非常同意,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魯迅表揚馮至的話:“……最為杰出的抒情詩人馮至,也曾發表他幽婉的名篇。”抒情是在此岸與彼岸、生與死、鄉村與城市、男人與女人、老邁與年輕、山與海、天與地、遠與近等二元的事物中架起的橋,這樣我們就會明白,一些中介項,比如少女、南望山、云、霧、雪、道路、語言、夢、飛行、朋友、酒、茶等在沉河的詩中頻頻出現,并成為一組核心的意象的原因,這是一組中介項,是詩人選中的“替罪羊”,在被代入了詩人的情感后,擁有了非凡的整合的力量。當然,這些中介的力量,最后都會指向“我”,在鄉村與城市之間、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經歷著風花雪月、春夏秋冬、生老病死、煙酒茶糖的“我”。我印象深的,是沉河常寫到的南望山,在他家的陽臺上就可以遠眺,他朝夕都要經過的南望山,既不是陶淵明的南山,又不是繆斯們的神山,它是它“自己”:“抬頭即見的南望山/在不滅的路燈光中/愈見低矮、樸拙/在我的靠近中,愈來愈妥協/像一個去勢的男人/趴在浩蕩的水邊/風過而留嗚咽之聲。”南望山與其是在與世界與時間對抗,不如說,它在以“妥協”靠近這個世界,“去勢的男人”,其實也是“高潮已到”的男人,是雌雄同體的男人,他在此刻,以“嗚咽之聲”(詩)來和解了世界的“空”與“色”。
這個時候,我們就會明白,這一本詩集題名為《碧玉》的原因。在東方王國,在太平洋的季風吹拂著的東亞,有什么符號,比“碧玉”更有調和的力量的呢?由《山海經》里,我們知道,祖先們為尋找天地之間的玉,走遍神州的山川,由他們的古墓里,他們的身體與玉,緊緊地纏繞在一起,玉是我們最好的小說《紅樓夢》、《西游記》的核心的意象,卞和獻玉的故事,就發生在我們楚國,在離沉河的家鄉百里之內的荊山,這個故事將血與玉聯結到了一起。的確,“血”在經歷了時間之流之后,化而成“碧”,而石頭在經過了廣大的世界的化合之后,超越而成為“玉”,“碧玉”是打開時間與空間的密匙,它出現在東亞的薩滿們的神案上,作為禮器,出現在人與神,生與死的中途。
“碧玉用心呼吸/入塵不沾染/過水不驚惶”,這幾句詩,很容易讓人想到白居易的“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沉河出版的另外一本散文集,名字叫作《在細草間》),想到周敦頤的“入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野火燒不盡草,凈染無奈乎蓮,都是因為“草”與“蓮”有靈,玉也是,而且有生生不息的靈力,足以來內化與調解我們這個火宅一般的新世界。
“靈”就是“神”,詩人以此來引導自我,引導他的讀者,達到天人合一,超拔凡塵。“玉”之后,是“道”,所以我引另外一句沉河兄的詩,來結束這一篇已經太長的感想:“借道白云之上!”取諸西哲,出乎現象,我們探索西方現代詩的種種技法,謂之“借”;在白云之上,我們會與西王母、老子、屈原他們的車輦相遇,會與我們偉大傳統中的先知相逢,就像大海接納水滴,山川接納玉,宇宙接納光,還原與重返,回到故鄉,謂之“道”。
(作者單位:湖北省文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