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點 粵西的一座小城鎮
人物 芳姨(年過七十)
現狀 家庭婦女,無后,丈夫臥病在床
農歷年前的一天,一名老太太精神恍惚地走在摩托車穿行的粵西的小鎮街道上。鄰居見她不似平常,便上前問道,芳姨,這是要上哪去啊?
老太太答道,到菜市場給老伴買些魚吃。
鄰居又問,怎么不搭摩的去?
老太太嘆了一口氣,說,一來一回要6塊錢,哪能出這個錢?
鄰居換了個話題:“曾伯身體好嗎?”
“不好!阿曾快死了!”老太太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從城里回來就打著氧氣,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鄰居默然,只得扭轉話題:“那你保重身體,走路小心,莫要被車撞到了。”
“撞死也無所謂,反正阿曾一走,我也跟他去了。”
鄰居聽她如此說,感到有點愕然。殉情?這在當地人看來只是電視中才有的事情,在小城鎮中,再大的追求無非是過好日子。鄰居們料想,老太太有輕生之念,定是覺得靠山倒了,日子不好過,加之老太太身世特殊,鄰里間有著一致的猜想:老人擔心養老艱難,無人送終。
六十再嫁
老太太名叫培芳,年過七十,有點駝背,但身體尚好,腿腳依然麻利,時常走街串巷,鄰居們都認得她。但在老伴病重后,她開始坐立不安,魂不守舍。
粵西小鎮,居民皆自建房屋,家境好的,小別墅建得就像歐洲洋房。培芳的夫家,雖算不上豪華,也絕不寒磣。她家門口,有一道由花枝纏繞成的拱門,時光荏苒,歲月未在這花枝上留下多少痕跡,卻深刻改變了她的生活。令她忐忑的是,她進入這個家門的時日,還沒有這花枝長久——她60歲才嫁入家門。這棟房子、她的老伴的孫子,都比她的資格更老。
有客人來時,她總是第一個迎出開門,而客人圍坐主廳時談話,她習慣性地搬一張小凳子坐在屋角。客人請她到沙發上坐,但她坐不到一會兒,又溜進廚房去,說要削蘋果。似是不卑微就不安,不干活就心慌。
這一天,有客人要來看望她的老伴,她看上去很高興。其時,她的老伴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形容枯槁,已不能下床,但難得有客人來,老人掙扎著想要坐起,培芳看見了,一個箭步上床,在床上膝行至曾伯身旁,跪著撐起了其后背,并雙手繞到老人的胸前,為其按摩。
客人動容,一名比曾伯還要年長的朋友說:“你真好福氣,我生病的時候,可沒人這樣照料我。”奄奄一息的曾伯似是苦笑了一下,從牙縫中擠出了幾個字:“她很難得。”
但培芳卻認為自己對丈夫的照顧不夠好。前段時間,她身體不適,在醫院住了數日,在她住院的日子里,曾伯無人伺候,忘了吃藥,病情加重,芳姨對此時常捶胸頓足地懊悔,常說:“是我沒照顧好,是我害了他。”
似乎在培芳看來,她的價值就是不停地干活,如此才能在這世上有一席之地,在夫家能安身立命。但近年來,她的健康不如以往,有時也需要被人照料,有人提議給兩老請一個保姆,但培芳對此非常抗拒,她連連搖手說:“不要花那個錢。”
三次婚姻
年老的歲月,疏淡如水。培芳平日寂寥地坐在屋里,看著窗外流過的光,間或會回想自己與別不同的一輩子。
年幼時,她家里沒錢,沒能讀書,大人告訴她,你應該勤快地干活,好好地做人,這一直是她恪守的準則。也許唯一的叛逆是那一次,在一次盲婚中,她被嫁到了一個比她家更窮,要在茅草屋中洞房的夫家,在成婚那晚,她恐懼地沖出了茅屋,連夜跑回了娘家,從此再也不肯回去。
少女知道自己想要一個怎樣的夫婿,不必很有錢,但不能太窮,最好是讀過書的。10余年后,她遇到了人生的第二段姻緣,對象是一個鄉鎮教師,兩人拍了合照,準備貼在結婚證上,但這樁婚事被她的父親叫停了,那教師的父親被劃為地主,在當時,這是非常嚴重的家庭問題。
此后,培芳一直待在娘家,為家人干活,拉扯大了一個弟弟的兒子,又照料另一名弟弟的兒子。她從不挑活。讓她當保姆,她就當保姆,讓她做衣服,她就學著用縫紉機做衣服。在那個勞動致富的年代,她甚至有過一點小錢,但是,當地人賴以養老的單位、夫家、子女,她在年輕的時候一樣也沒有。
在不停地干活中,弟弟的孩子們長大了,當初的逃婚少女變成了花甲老人。時間與風俗開始向那個勤勞的女人施壓。在粵西地區,不結婚的女人被稱作“老姑婆”,留在家中是不吉利的事情,尤其不能在家中過世,否則會變成“姑婆鬼”,纏繞家宅,陰魂不散。
父親過世后,弟婦們開始逼她離家。當地有個敬老院,條件也還不錯,但床位不多,只對退休干部開放,培芳是不敢想的,當時的她,只想出家為尼。這與是否信佛無關,在當地,愿意收留“老姑婆”的,也只有尼姑庵。當時,一名表親已經為其聯系好了一家尼姑庵。在那個人生的十字路口,有人替她說了一門親,讓她嫁給了一名年逾七十的老人,那位老人,街坊稱之為曾伯。
曾伯識文斷字,相貌堂堂,是培芳心目中的良配。但是,二人的婚嫁卻頗為草率,沒有婚禮,甚至不登記領證,培芳就草草搬進了曾家。但對于曾伯的兒子們來說,培芳不是繼母,只是一個不必付錢的高級保姆,他們如街坊一樣,稱培芳為“芳姨”。
老無所依
在曾伯健康的時候,培芳一直過得很開心,她服侍自己喜歡的男人,為一個有歸屬感的家努力干活,但是,到老伴重病時,她突然發現這個家,除了那個即將離世的男人之外,沒有什么屬于她。男人一走,她沒有了感情依托,也沒有財產歸屬,更不知道誰能為自己養老送終。
聽說,在深圳定居的大兒子愿意在父親過世后把培芳接走,培芳的侄子們也愿意不時給她一些錢,但這些事情的發生,或者不發生,培芳是無法左右的。她只能坐在一間空寂的屋子了,伴著一個僵臥的老人,靜待命運的降臨。
“芳姨,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你就是那個……你有小孩了嗎?”
“老婆正懷著。”
“聽我說,一定想辦法要生個男孩。”
“男女都一樣吧?”
“你不懂!生個男的,才有人給你養老送終啊!”
說話時,芳姨眉頭緊皺,她還在為自己那不可知的晚年生活擔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