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人生的第63個年頭上,無家可歸成為王憶可能隨時要面對的現實。
先后經歷了離異和喪子之痛,作為曾經的隨軍家屬,仍暫住在不屬于自己的大院里,她憂心再過幾年,心臟病、高血壓等疾病會帶來更多麻煩。生活給予自己的選擇不多,養老院是唯一的去處。
王憶只是失獨者之一。而政府和養老機構必須在他們老去之前,應對即將集中爆發的失獨者養老壓力。今年廣州兩會,政協委員韓志鵬建議試點失獨養老院,而在北京、寧波等地,失獨養老的民間嘗試已先行一步,但離成熟運營仍有不小的差距。
“民辦養老院不賺錢則難以為繼,繼而會導致服務質量的下降”,對于失獨養老院的興建,失獨者Q群群主石卉認為政府應該進行政策傾斜和資金投入。
失獨者“唯一去處”
2012年5月4日,提起這個日子,王憶就止不住眼淚。這一天,她的獨生子因突發心臟病去世。
王憶得知噩耗,差點就跟著孩子一塊走了,經過搶救,總算是活了過來。“醒來的時候就感覺,我怎么這么累啊。”王憶說。
兒子并未生育,兒媳要求把房子賣掉,然后回老家。“賣就賣吧,兒子都沒了,我還強求這些干啥?”王憶回憶。
料理了兒子的身后事,她意識到,自己已孤身一人。
王憶生于1951年,1978年她正懷著第二胎,國家計劃生育政策開始實施。當時她是一名老師,還擔任著團委書記的職務,一番考慮之后,還是響應了國家號召,沒有要第二個孩子。接著,她隨丈夫到北京生活,成了一名隨軍家屬。
2000年前后,王憶與前夫離婚,兒子與她同住在部隊大院。兩年后兒子的突然離世,在身體上和精神上都給了她巨大打擊,心臟和血壓問題不時困擾她,她也不愿意與人來往。看著一些同齡人膝下有兩三個孩子,王憶對往昔的決定后悔不已。
去年部隊清理不合理住房,又是一個不小的打擊。她意識到自己未來唯一的去處,只能是養老院。王憶聯系上了愛心傳遞熱線的創辦人徐坤。愛心傳遞熱線是一個公益組織,創辦初衷是關懷有自殺傾向的獨居老人,經歷了7年的發展,他們將目光投向了失獨群體。
徐坤稱,王憶的遭遇,是失獨者群體的一個縮影。愛心傳遞熱線曾接觸到一位名叫齊思的失獨老人。孩子去世不久,齊思的老伴因思兒心切引發急病去世,之前治療費花去了十余萬元。照顧老兩口生活的干兒子,本身還有父母要供養,無力承擔的他們只好聯系了徐坤,請她幫忙為齊思聯系養老院。
全國范圍內的失獨家庭數量目前并無精確統計,在各種學術文章中常被引用的是一個預估數字,全國有2億以上的獨生子女家庭,可能產生1000萬個失獨家庭。即便除去重組家庭和再生育的情況,失獨者群體也相當龐大。
石卉是北京一個失獨者Q群的群主。她說,居家養老對于失獨者不現實,在逐漸失去生活自理能力之后,在養老院中度過晚年幾乎是所有人都要面對的未來。
入住養老院之難
失獨者入住養老院的第一道門檻是擔保人。目前,老人入住養老機構需要監護人簽訂擔保協議,以明確醫療費用的承擔、老人就醫的責任等問題。無人進行擔保,曾使失獨者們被拒于養老院的門外。
修改后的《老年人權益保障法》解決了這個問題。老人可以協商確定監護人,而不需要拘泥于血緣、親屬關系。社區、NGO等組織開始成為老人的擔保人。
自去年來,愛心傳遞熱線與50多位失獨者簽訂了協議,作為擔保人幫助他們申請入住養老院。
2013年底,衛計委發布的《進一步做好計劃生育特殊困難家庭扶助工作的通知》提出,對60周歲及以上的計劃生育特殊困難家庭成員,特別是其中失能或部分失能的,要優先安排入住政府投資興辦的養老機構。隨后,一些地方也出臺了相關的輪候辦法。
但從愛心傳遞熱線擔保的老人來看,他們還在公辦養老院的等待入住名單上排隊,入住日期尚不能確定。
徐坤稱,許多老人認為愛心傳遞熱線可以讓他們早點入住,“我們一個社會組織哪有那么大的力量?這事只能由政府說話。”
而對于入住養老院之后的生活,失獨者們也普遍存在著擔憂。
節日和家人團聚讓他們非常敏感。石卉說,這些同命人更愿意在節日中出行,以沖淡他們對于去世子女的思念。在失獨者群體中流傳已久的說法是,“在過年的時候,哪里沒有炮仗的聲音就躲到哪里去。”他們常常靠“抱團取暖”獲得安慰,即便住在養老院,也愿意集中居住。
在普通養老院中,失獨者們將不得不面對其他老人有子嗣探望而帶來的失落感。
石卉建議,可以在頂層,或者單獨設立一塊區域供失獨老人使用,以避免他們觸景傷情。在她看來,目前只有少數失獨者需要入住養老院,大部分人仍處在60歲以下年齡段,政府通過“分區試點”的方法,可以為日后解決失獨者養老需求大規模出現積累經驗。
但徐坤對這樣的設想在短期內實現并不抱有期望。她曾試圖與公辦養老院合作,為失獨老人開辟綠色通道和入住專區,但并不成功,入住尚有困難,設立專區則顯得更為遙遠。
北京失獨養護基地冷清
與公辦養老院合作失敗后,徐坤將目光投向了民營養老院。
2013年1月,愛心傳遞熱線與北京10家養老機構達成了合作,建立了首批失獨老人養護基地。按照計劃,每家養老機構提供50張床位,并提供專門區域,給失獨老人使用。據當時媒體報道,愛心傳遞熱線計劃陸續與全北京市400家養老機構合作。
事實上這個計劃困難重重。最初合作的10家養老機構均為民營,位置多分散在北京郊區,醫療條件也多不能令老人滿意。
愛心傳遞熱線簽署協議擔保的50多位失獨老人,幾乎沒有人選擇這些專門為他們開辟的養護基地,他們仍排隊等候著市區的公辦養老院的消息。
盡管在啟動儀式上,有民政局的領導出席,但愛心傳遞熱線仍然無力調動更多的社會資源,失獨老人養護基地的數量目前也沒有增加。
王芳的紅櫻桃山莊參與了養護基地的建設。她打算將這個以旅游度假為主的山莊,全面打造成面向失獨老人的養老院。但一年下來,只有4位來自北京的和2位來自河北的失獨者口頭表示會在今年開春入住。
另一個尷尬是,王芳的山莊只能以養護基地,甚至度假地的名義接待失獨老人,興辦養老院需要的各種許可證還沒有全部跑下來,這背后對于失獨老人和山莊的風險幾何,還未得知。
相比之下,寧波市海曙區的并肩行照護院模式更為成熟。2013年10月份,這家由海曙區星光敬老協會興辦的養老院正式營業。雖然被稱為“專門面向失獨老人的養老院”,但它的服務對象仍不止于失獨老人。
敬老協會會長崔德海介紹,養老院收住的老人分為四類:已經失能的失獨老人;獨生子女殘疾的老人;沒有子女的老人;其他特殊困難的老人,比如子女也已高齡,無力照顧他的老人。養老院的房屋是政府提供的,首期投資部分資金來自于政府,其他資金來自于企業、慈善機構、個人支持等,養老院屬于民辦非企業,在運營上自負盈虧。
并肩行照護院的收費比一般民營養老院低,與公辦養老院大體持平,要保證失獨老人住得起。崔德海稱,“海曙區失能的失獨老人并不多,只收住失獨老人,養老院要運營,肯定辦不了。”但并肩行照護院以收住失獨老人為主,“有預留床位,以優先保證失獨老人入住。”對于服務人員的素質,崔德海自認高于一般養老機構。
目前,該養老院有38張床位,入住老人23名,其中9人是失獨老人。崔德海稱,現在還要靠敬老協會的資金補貼,如果床位住滿,養老院可以保持收支平衡,“賺鈔票是不可能的”。
要不要用社撫費
“民辦養老院不賺錢則難以為繼,繼而會導致服務質量的下降”,對于失獨養老院的興建,石卉認為政府應該進行政策傾斜和資金投入。以她自己為例,1500元/月的退休金,根本不夠入住一般的養老院。
石卉說,失獨者們有這樣的共識,針對不同的年齡和生活能力采取不同的養老方式,如50歲至60歲的老人可居家養老;60歲至70歲的老人可入住專門的養老社區,互相幫扶;年齡更大的和失能半失能老人,則可以入住失獨養老院。同時對于養老服務的提供方,要制定有效的監督機制,保證服務質量。
政府參與興建養老機構的錢從何來?廣州政協委員韓志鵬建議,不妨使用社會撫養費。社會撫養費的使用向來混亂且不夠透明,他撰文稱,失獨者是計劃生育政策的“副產品”,用社撫費建造失獨養老院,該是社撫費最好的歸宿了。
但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湛中樂持反對意見,“建設失獨養老院,最好不要將社會撫養費牽扯進來”。他表示,社撫費使用亂象應進行專門整治,遠期則應取消征收。用于建設失獨養老院,盡管初衷良好,但無益于人們認識其不合理性質。
湛中樂建議,最好由政府設立專項資金,扶助失獨者和其他計劃生育特殊困難人群,甚至把主動選擇不生育的丁克家庭也納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