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寶、豫園、朱家角都是上海著名的古鎮,一到節假日便游人如織,摩肩接踵。婁塘古鎮卻不一樣,它像一顆遺珠,被世人遺忘于角落。2012年冬,禾鄰社與婁塘邂逅。這是一個以自然藝術來推廣可持續社區理念的非營利性藝術機構,在這群充滿藝術理想的人看來,可持續與今日腳下的水土息息相關,與過往的文化一脈相承。而昔日的婁塘,正是典型的江南小鎮,曾經商號云集,貿易繁盛。今日的婁塘,年輕人不斷離開,外來人頻繁入住,古建被歲月剝蝕,手藝不再傳承。
因此,禾鄰社準備用5年甚至更長的時間進入婁塘,用公共藝術介入社區發展。2013年12月15日,婁塘序曲·“公益之城”特別展在上海黃浦區公益新天地掀開序幕,通過口述史、肖像攝影、風物考察等展示古鎮公共社區觀察與介入的第一階段成果。
婁塘故事
進入展廳,率先引人注目的,是左手邊大幅的肖像攝影。
第二幅照片是婁塘目前最年長的老人,生于1920年,姓蘇,名秀珍。照片中,她的頭發并沒有完全白,穿著藍色的針織衣,蹺起二郎腿坐在桌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眼睛卻并沒有看著鏡頭。
照片下面的檔案袋有幾頁口述史資料,加黑的兩行字寫道:“我21歲,他20歲那年,他領著我到大同照相館拍照,這照相館專拍外國人,在上海黃浦區。”其中,她還記得當年嫁娶是自家請木匠做的家具,有櫥、凳,她的嫁妝還有金戒指、金耳環和銀鐲子。拿開口述史資料,就看到那張發黃的老相片。相片上的她笑靨如花,旁邊一個俊朗的男子微微笑,梳著利落的背頭。資料的尾注里注明:“《黃浦區志·服務業行業演變》里記錄:‘抗戰時期,境內照相業興旺,競爭激烈,光藝、大同照相館雇跑街,請外國攝影師招徠顧客,拍結婚照聞名。’”
70多歲的陳兆熊是婁塘望族陳家的后代。他指出:“婁塘最大的兩個姓氏是唐陳兩個大姓,有一說唐半鎮,陳十桌,一說陳半鎮,唐十桌……我們的老宅在瞿家弄,現為‘不可移動文物’。陳家曾經是大地主,這在江南地區擁有1000多畝土地也是不多見的。”
另一名門唐家的后人唐錫昌的照片十分顯眼,他穿著白襯衣和藍褲子,坐在沙發上。在另一幅照片中,他則穿上了灰白色的西裝外套,看著鏡頭。他的口述史第一句話是:“婁塘不是流傳著‘唐半鎮’嗎?那就是我們家。”他祖父曾在婁塘大北街開了三家貨號,店鋪里花色繁多,貨品琳瑯滿目,吃用皆有。他的伯父畢業于復旦大學,后來在上海銀行業工作,與名流往來眾多。“解放前,他已經轎車出入,還專有一名車夫,他來婁塘就開著轎車,但難得來一趟。1948年我祖父落葬,他想請梅蘭芳到婁塘來唱戲,因為臨近解放前夕,我父親謹慎起見,不敢聲勢太大。于是他自帶發電機(婁塘當時還沒有通電,照明皆用洋燈),在家里大廳里擺起了電影放映設備,在婁塘放了一場啞巴電影。”
1938年出生的湯善榮還講述了五六十年代的婁塘光景。“嘉定閥門廠的位置原本是一個東岳廟,1958年東岳廟拆了以后,在里面大煉鋼鐵。后來還成立了鐵、木、竹幾個手工操作的合作社。鐵匠、木匠、竹匠,還有好多嘞,成立了鐵木業合作社,后來變為農具廠。”
手藝社區
2013年,來自建筑學、社會學、文化遺產學、藝術學等不同專業背景的團隊,通過深入訪談、入戶走訪、文獻采集等不同方法,對婁塘社區的傳統文化現狀、物質空間、居民概況和公共文化空間等情況進行記錄、發掘。
“哇!好荒蕪!”這是復旦大學文化遺產專業研究生陽昕第一次見到婁塘的感覺,她也擔任禾鄰社手藝社區項目經理一職。“以前去別的江南小鎮做調研,也會遇到跟婁塘一樣的情況—年輕人走了,只留下老年人,但是至少讓我覺得還挺有生命力,因為還保留了廟會或者節慶。現在婁塘基本上沒有了,感覺缺乏生命力。”
正是在進入婁塘之后,禾鄰社才得知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婁塘曾有手藝合作社。據湯善榮回憶,婁塘當時有20多個木匠,其中包括造房子的、做木桶的、做家具的、雕花的、做棺材的、修船的。手藝合作社中還有鐵匠、錫匠、漆匠、石匠等。
陽昕于2013年10月底通過同學介紹加入禾鄰社,那時聽人說起婁塘有位編竹篾的老人家,89歲高齡,是當地唯一仍在做竹篾的竹匠。“我覺得太好了!可以馬上去做訪談,進行口述史整理!”但是還沒等她開始,老竹匠突然過世了。“雖然我知道非遺的流變性特別快,但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身邊一個人過世了,這些傳承就斷了。第一次有這么強烈的感受。”
近兩個月,陽昕需要組織日常調研項目和實際考察,常常帶著攝影師,從室內出發,乘坐地鐵11號線到嘉定北,再打車到婁塘。從她所學專業來看,婁塘的古建保護狀況并不理想。“沒有得到應有的保護,住在古建里的居民想維修,但沒有門路,不知道要跟誰說。”
他們也做了針對外來務工者的調查,發現他們最想解決的是現實問題,希望在婁塘安居樂業。
與其他村鎮一樣,婁塘的公共空間不外乎麻將館、澡堂等,但禾鄰社也發現理發店也是重要的一個公共場所。“婁塘的傳統理發店可以說是隨處可見、觸手可及的,甚至是平淡無奇。沒有特別高超的技藝、沒有豪華現代的裝修,有的只是簡簡單單的洗頭、剪發、修面。店主隨遇而安,顧客輕松自在,這樣的理發店慢慢成為了婁塘居民公共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個可以排解寂寞,拉近距離的美好空間。”陽昕寫道。
2013年12月15日,婁塘序曲·“公益之城”特別展在上海黃浦區公益新天地掀開序幕,展示了古鎮公共社區觀察與介入的第一階段成果。
請儂來看
事實上,這也是2013上海藝術設計展的外圍展部分,因其公益視角而成為最特別的外圍展區之一。
婁塘序曲分別從社區總體情況、個體居民、信仰、風物和店鋪五個不同角度入手,運用口述歷史、社會調查、記憶空間和肖像攝影、紀實走訪、風物考察等方法,呈現婁塘的獨特氣韻和文化風貌。
但,序曲只是開始,禾鄰社希望聯合更多專業人士進行跨界合作,為婁塘的生態網絡注入自我生長的動力。展覽的大幅海報上寫了一個時間表:2014年,社區介入,以環境多媒體演出方式再現婁塘廟會;2015年,社區干預,借用貨郎挑子的形式為居民提供日常服務;2016年,社區營造,采用茶館形式修建和運營開放式的社區藝術工坊;2020年,最終目標,婁塘社區進行社區自建,促使地方公共文化再生,回復社區凝聚力。
“這是一個理想目標!”陽昕笑說,“明年還要了解,當地人的想法是什么,到底需要什么,是否需要公共項目的恢復。從我的學科來看,在地居民是最重要的一環,可能政府只是一個助力,如果沒有自發的當地力量很難做成。”
此外,婁塘事實上由本地老人和外來務工人員組成,兩者的身份認同并不一樣,這為手藝社區項目帶來了難度。
接下來,陽昕認為可以從三方面著手。
一方面是古建的修繕:“如果可以的話,選一個點進行古建修繕,最好能有一份非常詳細的報道,成為古建修繕的案例。婁塘很多古保單位還有居民在居住,如果做好了,也是古建活化的一個案例。”
難點在于,文物修繕需要政府一層層報告上去。其次,需要找到古建保護方面的人才,希望不影響古建的原真性,同時又改善居民的生活。
第二件要做的事情是尋找手藝人,進行口述史的搜集,技藝的記錄,看看哪些可能恢復,哪些還有再生的可能。“有一些手藝是不太可能復興,我們就完全做記錄,比如修船、打鐵。有一些則可以煥發新的生命力,比如竹篾。”
問題在于,手藝合作社的成員已經不住在傳統的社區里面,而是住在現代小區里,需要聯系居委會。“我最希望做出他們的關系網,就能知道原來他們分布在哪里、在哪些區域活動。”
最后,可以嘗試復原廟會。“用現代化的形式,借用廟會的概念來做。廟會包括香會和集會兩個概念,香會不太可能做,可以考慮做集會。”
這是禾鄰社第一次做社區空間,試圖把公共空間、社區藝術和傳統文化三個理念聯系起來。“手藝社區這個項目也剛剛開始,想用手藝帶動社區的發展。手藝是可以帶動社區很多東西的,比如經濟發展,這樣就能吸引更多年輕人回來—這是相輔相成的。最重要的是在地居民生活質量提高,他們才會想到做文化保護方面的事情。”
1月19日,禾鄰社舉辦“請儂來看看”分享會,邀請了項目中受訪的婁塘人、社區發展專家及踐行者和感興趣的觀眾來婁塘序曲展廳。在豆瓣網上,他們也發起了“一起去婁塘”的線下活動。在邀請函中,禾鄰社寫道:“也許很多像婁塘一樣的小鎮最終會消失在城鎮化的浪潮中,但是,多一份嘗試就會多一種可能,至少在家園的巨變中我們不再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