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剩食》、《低碳生活》系列叢書,寫到《死在香港》以及即將推出的《剩食2》、《怕老》,香港記者陳曉蕾一直在關注城市可持續發展的議題。她入住鄉郊,關注冷門社會議題、投身農耕、永續設計等,出書十幾本,幾乎本本暢銷。第一本調查報道專著《剩食》取得2012年香港書獎、臺灣開卷好書2011年十大最佳中文創作獎。
香港媒體把她形容為“怪獸記者”,她入行超過二十年,卻沒有一點職業倦怠,只是驚呼還有那么多社會議題要關注,忙不過來。在香港這個新聞以娛樂化形象著稱的地方,她獨以一種自己的方式“野蠻生長”,以另一種眼光來揭示香港社會問題,也找到了符合大眾口味的表達方式。
翻看香港角落
2004年,陳曉蕾到香港《壹周刊》做旅游記者,壹周刊的辦公地點在將軍澳,她上班第一天,還贊美公司對面的公園綠草如茵,同事卻眼睛鼻子皺成一團:“那底下是垃圾堆!”她當旅游記者不用天天回公司,可能一個月回個一兩次,有時忽然發現對面就堆了一座山。天氣熱的時候,一輛輛垃圾車從公司門口經過,臭味令人作嘔。
于是她第一次思考:“為什么香港會產生這么多的垃圾?”她開始在本職工作外,到公司旁邊的垃圾堆填區采訪。2006年,她采訪了全港七個使用中和已關閉的堆填區,發現香港接近四成的垃圾來自于廚余。“怎么回事?非洲數以千萬人在饑荒中垂死掙扎,香港每一天卻有無數糧食被丟掉?”
2006年,她回到明報周刊寫專題報道,因為明報可以供她發表一萬多字的專題。一個月只需要寫一個專題,想寫什么都可以。后來她慢慢就覺得一個月一個專題遠遠不夠寫。她在一年多內,拆開了過百袋家居垃圾,師弟拍攝眾多飯店廚余,采訪了大量食物業前線的工作人員、商界機構、環保團體或學者,一個月就做了七個堆填區的報道,一共寫出了超過八萬五千字的調查稿。
她指出:“香港的廚余問題不只是人們不懂珍惜、食客眼闊肚窄,而是因為整個商業運作都不介意生產過剩。”她把所有調查報道結集成書《剩食》,掀起了香港環保界的一輪“救食運動”。
這是她的第一本調查報道的書。
一旦關注了食物回收領域,她就停不下來,又很想寫《剩食2》。但同時,她做剩食的起因是很想關注香港的整個垃圾產業,剩食只能算是其中的一環。關于垃圾的書她連題目都想好了,《香港無垃圾》系列報道,剩食是第一篇,之外還打算寫時裝,因為香港人買很多的衣服,沒人知道過季了之后都怎么處理。
從關注環保開始,她又特別關注香港的水資源問題。
香港一開始是一個漁村,但現在是一個海鮮港,大家來香港也都是吃海鮮。她觀察的角度是“從魚去看香港”。不僅是談環保,還談到香港的符號認同。從一個漁港到海鮮港,從只有農業到以服務業著稱,可以看到整個香港的變化。為此,她已經去了兩次香港供水源頭東江源考察,調查了很多郊野公園,為什么香港有九成的土地要做郊野公園,因為不光光是一個水塘就可以儲水的,一定旁邊更多的土地要是森林樹林的狀態才可儲水。
“可是,每采訪一件事情就寫不完了,很痛苦。”
由于《剩食》的熱銷,有關注養老的公益機構“護衛天使”找到她,請她幫忙寫香港的死亡問題,這又是她十分感興趣的話題,于是她放下手頭正在做的調查,花了一年多的時間采訪了很多失去親人的悲傷者。
她設想如果一個人失去家里人后,會面對什么。所以就從香港的殯葬業開始寫,然后就采訪親屬難過的心情,在采訪中她再設想:“如果這個事情可以回過去,在這個人還沒有死的時候,有哪些地方我們可以做得好一點嗎?”
可是,當她真的進入調查,就發現《死在香港》這個題材很大,香港人的平均年齡已經超過日本,她想象著如果自己不能美好退休,如果萬一中風在家里面沒有人理……香港人工作這么辛苦,還活得那么老,醫療能不能跟得上?于是她把原計劃要做的一本書寫成了三本。資助她的機構一看這架勢不對,就跟她談:“夠了夠了,先做兩本出來吧。”所以她在今年推出了新書《死在香港》,分成上下兩冊《見棺材》和《掉眼淚》,分別從殯葬業和人情兩方面探討死亡的問題。
可是她停不下來,下一本書的名字又已經想好,叫《怕老》。
《怕老》、《剩食2》、《水》,她已經做好了未來至少六年的工作計劃。
記者的自我經營
有時候,一個偶然就決定了人的一生,放在陳曉蕾身上,再合適不過。1993年,香港理工大學英語系畢業的陳曉蕾鬼使神差地找到一份電腦雜志編輯的工作。那本電腦雜志只有兩個人,所以她要做采訪、編輯、翻譯稿件,然后排版。她只做了三個月就知道她最喜歡的是采訪。
可是喜歡的事情要怎么持續下去,變成一項事業?這是很多人會面臨的問題。陳曉蕾打了個比喻:“為什么一個人到四五十歲還喜歡畫畫,十幾歲誰不會畫畫,可是到五十歲還可以畫畫維持生計一定是很喜歡。為什么一個人五十歲還可以畫畫,當然有兩個很重要的條件,一是畫還能賣,二是他很幸運。但老實說,運氣不可能跟你一輩子,命很好跟市場反應、跟個人的能力和激情有關系,很多事情還是需要自己去經營下去。”
她喜歡關注冷門的社會議題,在香港這個娛樂新聞遍地開花的地方,她花了二十年挖出了屬于自己的一片土壤。
她對自己的構想就是“我要當記者,當一輩子的記者,所有可以讓我可以當記者的事情都可以去做。”她很早就看透了香港的報館不是一個可以當一輩子記者的地方,但記者毫無疑問是可以當一輩子的一個職業,但這一塊需要經營。
第一個專欄是她自己打電話去要來的。當時她正在研究種菜的問題,就打電話給《飲食男女》,一本專門介紹哪里有好吃好玩的地方的娛樂雜志,她說你反正那么多東西都寫吃的,我幫你去找這些菜是怎么種出來的如何。對方就覺得挺好,別人都寫吃的,很少有人寫這些菜是怎么來的,先試三個月,結果一試就寫了三年。
做了一年后,《飲食男女》發現她寫的領域很受歡迎,于是請了兩個全職記者,開始寫綠色生活,每期就寫四頁,寫這個題目。于是她就轉而去寫人物訪談,她會去寫這個人為什么會絕食,另一個人為什么會吃這樣的東西,從食物寫到人物,把這塊專欄轉了寫人物訪問,效果也很好。后來,變成報社都幫她約人采訪,有很多大牌的明星,平時不接受娛樂記者采訪,但會愿意跟她聊聊吃飯的心得。后來,她把專欄結集出了書:《好味》。
作為專欄記者的陳曉蕾開始贏得自己的讀者,之后有出版社主動找到她,問你能不能幫忙寫一本人物傳記,就是那位在香港家喻戶曉的很會做飯的方太。盡管不是非常感興趣,她還是接了下來。于是就有了她的第一本書《生命里的家常便飯》,也登上了暢銷書排行榜。
作為傳記作者的陳曉蕾又轉型成功了一次,接到不少要求寫傳記的邀請,但是,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把邀請全推了。因為寫人物傳記,雖然能賺很多錢,但不是她職業生涯所要追尋的。她只是通過寫一本好看的傳記,贏得讀者和市場。忽然間,香港政府就找上門,邀請她去寫四本環保的書,《一家人好天氣》、《聽大叔唱歌》、《低碳有前途》、《6 issue》,是一系列的低碳生活報道,但寫給四種不同的人看。
成功地把自己“轉型”成作家型記者后,她知道,自己有條件去跟出版社談自己的寫作計劃了,《剩食》是她自己談下來的第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