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繪畫,人們總是重新開始,從空白開始,但這塊畫布本身卻有著歷史。古往今來的繪畫似乎都是在這塊“無意識”的畫布上反復不停地抹除,因為既然無意識不可能成為明確的意識語言,既然原初創傷不可能當場被感知,那就只能是事后,而事后一定是事后之事后的再次追憶,那就只能在畫布上反復抹去蹤跡。因此,這層看似原始而粗糙的畫布或者紙張,就承載著歷史與個體無數的記憶,只是有待于繪畫者個體發明自己涂抹的手法,留下個體微弱的記憶,將無意識的畫布變得鮮明起來。
然后我們看到了阿海:他是以白日夢的方式不斷涂抹他的畫紙,暴露這個被不斷抹去又不斷自行浮凸上來的蹤跡,讓這張看似平淡的紙張蘊積了他獨特而豐足的夢想。這是一個白日夢的世界——它裸露欲望的真相,卻在一片渾然的底色上暗藏綠意,收斂著那肉色的性感軀體與白色的動植物肌理,讓這個白日夢有著迷人的冷誘惑的同時古意錚淙。

讓我們從阿海的“洗畫”開始。阿海的繪畫開始于“繪畫”之前,阿海的繪畫蘊藏在“繪畫”的準備之中,也許就在瞇起雙眼看向他的材料的第一次,阿海的繪畫就已經開始。這個對材料敏感的人花費相當時間去親近一批新的紙張,這大概是從學生時代就開始具有的能力和習慣,但這一習慣卻讓阿海的繪畫從繪畫之前就有別于他人。
暫且忽略最先落于紙上的那些線稿,阿海的做法如此冒險卻胸有成竹——一語不發,他把畫到一半的畫反復地刷洗,這極致的洗滌拓展著水墨的潛能,將紙張內在的厚度層層召喚了出來。眼看著今日的宣紙在水中涅槃,見證并左右著水性與顏料的相互滲染,阿海和宣紙之間從吸引到抗拒、到試探到繾綣、到最終合而為一。而傳統的水墨的花和人,就在現代性的阿海的歲月里憂傷地重生了,皎如新月。
如果我們以手來觸摸阿海作品的質地,可以感受到玉質的硬度與強度;重要的還是帶來一種老舊感,一種水墨從來就有的 “古味”。如此的反復沖洗,讓中國繪畫回到了它原初發生的壁畫的質地上,時間的風化留下了它的烙印,繪畫平面不過是時間自身的書寫。

這讓整個畫面的基調纏綿在時間的古舊感里,卻柔潤如新,也許這是來自南方畫家的細膩之處,讓筆墨“吃”到材料里面去,不斷潤入,除了帶來圓潤的觸感,還有其他。
阿海認為當前的新工筆一直需要解決景深的問題,而他則試圖把背景或底色的復雜性與前景的對象,這些看似的不相干,重疊與并置起來、甚至是把看似錯誤的瑕疵重疊起來,帶來了意外的效果,具有某種夢中的懸浮感,似乎春夢是短暫的,但在藝術虛擬的場景中,藝術家心靈的夢想花園中,這懸浮卻凝固下來。于是畫面中動物和植物,古代的雅士高逸與當代的痞玩虛無者開始對話,但那是一種并不直接的相關,而這種措置與陌生則帶來了不可言喻和無從剖解的神秘。
最近的中國當代藝術,乃至于整個藝術的最新潮流,開始出現一種“仿古”的傾向,而仿古其實不過是“古意”的時間性審美經驗在當代的重新發現。我們就有必要梳理一下與“古義”相關的一些基本“古感”了,如果中國文化對“古義”的豐富性有著更為自覺地追求,那么未來的中國藝術勢必起著重要的領導作用了。如果回到現代性本身的根本問題,即如何連接波德萊爾所言的二重性:瞬間破碎無常與永恒持久堅實,這二者之間的矛盾,仿古無疑是一種可行的方式來抵御時代的碎片化與無常感。這個轉向古代的趨勢將帶來一種新的時尚,這是因為:一方面,這是與過去二十年國內與國際的當代藝術的反動相關,因為之前二十年的國際藝術思潮是以“波普藝術”(Pop Art)為主的。

阿海作品上有著帶有他個人自傳與自畫像的形象,有著波普的樣式,盡管已經簡化,而且融入到古色之中,與文人雅士重疊;但另一方面,我們這個時代的技術在塑造我們的感知,膠片與動漫,高清與高仿,在改變我們的視覺感知模式,大量中國古典作品的高清高仿隨處可及,似乎一下子讓時間回轉了,這在古代還是不可想象的,因此新工筆的出現,在一定意義上是接續一種古意,彌補之前“波普”藝術過于在圖像與時尚上表現出來的破碎虛無感,平衡這個趨勢,甚至逆轉它,于是出現了有著持久性的仿古的逆向而行。
因此,我甚至認為阿海的作品上有著一種“雅普”(iPop)的出現,不同于之前波普的過于世俗,玩世與頑痞,乃至于過于政治性與商業性,現代與古意融合的新的波普形象,是優雅的,雅致的,有著古典性的,這就為波普帶入了一種新的文化內涵了。
“雅普”這個新傾向,乃是把當代的個體虛無感的形象與傳統藝術的深厚底蘊重疊起來,既是讓當代虛無漂泊不定的個體具有無意識的記憶厚度,也是讓傳統與當代有著一個內在的結合。我們就看到阿海作品上的那些“鳥人”了,有著自畫像的痕跡。把鳥與人重疊,顯然與超現實的想象相通,我想阿海一定是對超現實主義的法國傳統情有獨鐘,對馬格利特等人圖像的那種冷靜而空置的概念變形心領神會,但隨著帶入中國花鳥畫的藝術譜系,就置換到中國文化的內在語境之中了,而且其圖像想象與制作方式是中國式的——比如馬與人的對話:這馬似乎是個體迷茫的象征,它不知去往何處。人與馬的對話,似乎也是現代與古代的對話。古代的馬,比如趙孟頫對唐代模擬的浴馬圖等等,那馬的肉感與性感及其骨感是得以充分傳達的,但現代的馬卻更多是提問者,有著一種冷誘惑的同時,只是把我們帶入到一種措置的白日夢之中,讓我們短暫擺脫現實的紛繁與嘈雜。
白日夢的半透明可以過濾混雜現代性的無序,進入藝術純粹質地的體會之中:肉感的白馬,細嫩的花朵,柔軟的衣褶,粉色的軀體,等等,它們彼此之間的對話并非以我們的語言進行的,而是以夢幻的句法展開的。

正是這種古舊感,繪畫基底上的斑駁陸離,色彩豐富的壁畫感,把古典的氣色重新帶回來了,因此,在畫面上,阿海也在不斷地“用典”與“化典”,如同傳統文學詩歌中征用歷史典故。阿海作品上的那些沒骨花,那些鳥獸,那些古代衣飾的人物,都被置于一種帶有白日夢的幻境之中,而且有時候還與現代的人物對話,繼續產生時間的措置感!不僅僅是置換中國傳統藝術的圖案與圖像,對西方經典繪畫中的圖像也可以自由植入,因為白日夢可以把不相干的事物并置起來。
甚至,西方的骷髏頭與靜物,都可以被沖洗,有著內在的古典的堅固性與持久性,但也有著現代的虛無感,在沖洗中,骷髏的臉上還有著表情,髂骨上還有著工筆的花紋圖案,異常甜美,似乎死者在做夢,夢見了充滿欲望的花朵。既有著裝飾性的美感,又有著虛無的冷感。
我傾向于認為阿海重新接續著中國晚明以來的傳統,無論是惲壽平的沒骨花鳥畫的筆法,還是晚明怪怪奇奇的想象變形方式,當然,阿海更為傾向于宋代的法常與梁楷,一種禪意,禪趣支配著夢幻的翅膀,如同阿海經常把自己繪畫的名稱命名為有著詩意與禪意的“空庭的一樹花。”只有夢想可以貫穿古今,而且是來自自然的夢想可以繼續生發,阿海作品的畫面上洋溢著一種隱沒的夢幻感,是一種隱秀之美,一旦這個白日夢更為深沉,人與馬等等形象都變得模糊起來,似乎進入更為安詳的睡眠,畫面變得虛薄,形象隱隱約約,而整個畫面被一種藍紫色的柔美調子所籠罩時,那是最為古遠,最為柔美,最為甜美與詩意的白日夢了!我希望這些虛薄但帶有內在隱秀之美的作品更多地得到承認與理解,因為這將是中國藝術乃至于世界藝術的未來方向:奇妙地結合“古意“與”夢幻“,越是通過仿古與慕古來回到過往,越是夢想與夢幻一個可能的未來,一個暗示的未來,從而拉開時空的張力,讓畫面充滿含蓄的意味。

這當然是一個優雅的賭注,這對從南方只身來到北方的畫家阿海而言,面對北方政治文化的強大,他只能以優雅細膩的南方文化為底氣,來優雅地“搶”,如同喜好賭局的他,牌面是被鑲嵌到桌布美麗的紋理之中的,藝術本來就是一場優雅地賭注的投入,我期待阿海會搶先,會贏得藝術的這場新賭局。